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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苑意正坐在駕駛位,頭低垂。
“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
“沒必要,這樣也能聽得清。”
“一個問題而已,你在怕什么?”
話落,苑意身子微側轉過頭,和裴鬧對視,“可以說了嗎?”
盡管她不愿承認,但裴鬧的話確實擊中了她的要害。
不僅僅是害怕,更多的是不安——對未知問題的不安。
為了證明自己一切如常,她才迫不得已轉身。
只要和裴鬧處在同個空間下,她便會瞬間喪失所有的主動權,對方太懂得怎么精準拿捏她的弱點,讓她無從反抗。
無論她怎么掙扎,結果總是以她的失敗告終。
年少時,她深陷姜萊制造的“泥潭”中,對這種強硬卻又帶著濃烈保護欲的舉動毫無招架之力,或許可以稱之為貪戀,屬于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可今時不同往日,維持現狀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相處法則。
如此,她就不能再沉迷過往,不能讓她們的關系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從裴鬧嚴肅的表情、一再強調要看著她的眼睛中,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迫感,那個需要對視回答的問題,宛如一把懸而未落的劍,直指眉心。
裴鬧的性格和她截然相反。出身于富貴之家,無需看人臉色,向來有話直說,從不忍著誰,很直給的性子,這點不論是在過去還是重逢后都沒變。
她很清楚,越退縮只會越激起裴鬧的征服欲。
高中幫她解決姜萊為首的霸凌小團體就是這樣,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退無可退,只能迎難而上。
無聲的對視持續了幾秒,裴鬧問:“我們再無可能是嗎?”
果然,沒那么好回答。
裴鬧補了句:“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
苑意在心里反復模擬多次,想象等下要用怎么的語氣、音量,配備什么神態,說出這個字。
最終得出結論——語速要不緊不慢,音色需平滑圓潤,音量得堅定且擲地有聲,聽起來收放自如不費力。
對了,對視時,也不能頻繁眨眼,更不能倉皇避開。
可是面對的人是裴鬧,她能做到嗎?
好像,有點難。
難也要做到。
已經猜到裴鬧的用意,她不能出岔子,不能再給裴鬧機會,不能再讓自己墜入深淵,不能再奢望有人拉她一把。
盡管裴鬧說從未玩弄過她,但她的處境已經不允許再和太陽接觸。
“我們,再無可能是嗎?”裴鬧逼近,再次追問。
“是。”
不大不小的聲音從苑意口中吐出,她的眼眸在張嘴的瞬間只產生半秒的微顫。
之后六七秒的對視全靠意志強撐。
六七秒后,身體即將掙脫意識的掌控,退縮念頭越來越強,眼睛越發酸澀,睫毛迫不及待想要會師。
她用左手悄悄在腿根狠狠掐了一下,意料得到的痛感并沒有發揮多少效果。
余痛中,目光仍難以控制地一毫一毫地從帶有慍氣的黑眸左移,幅度微不可見,掠過眼角,在顴骨初短暫停留,沒被發現才繼續向左,落在上耳廓,最后如釋重負地往下,停在銀色的耳飾上。
銀質的c形耳飾,采用磨砂面的處理手法,處理得恰到好處,低調又不失設計感,和她今日的妝容很搭,耳洞的數量是三個,還和最后一次見面時一樣。
沉默維持十余秒,密閉的車內除了空調出風時的細微聲響,便只有交織一起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苑意收回視線,從容淡定地問:“我可以下車了嗎?”
“走吧。”裴鬧撤回身子,陷進座位上,“你走吧。”
苑意開門下車,又開后座門拿包,走得很決絕,頭都沒回過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怎么和住在家里的游金打招呼,失神落魄地走進浴室,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拿,穿著還沾有裴鬧氣息的衣服,冷不防打開花灑。
冰涼的冷水一下澆灌到頭上淋濕整個身體,意識才逐漸清醒,眼眶里的淚再也止不住混著冷水流出。
苑意俯著身子雙手撐著墻壁,眼淚似滾豆往簌簌地往下落,愣是沒發出一聲半響。
淋在后背的水浸濕襯衫,滲浸皮膚,把那顆本就墜脹酸疼的心臟澆得透徹。
身體長時間被冷水浸泡,寒氣從四面八方往皮膚往骨頭里滲,胃里猛地涌上一口,她匆忙直起身,踉蹌走到馬桶旁,趴著一陣陣往外吐。
不知吐了多久,體力有些跟不上,就癱坐在地上繼續干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