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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親臉色不好,揚著調子問他昨晚沒回家去哪兒了。
季風廷淡淡說酒店。語畢,也并沒有想跟大家多聊的意思,徑直進了里屋。兩間臥室門都敞著,屋里有被大肆翻找過的痕跡,季風廷曾常住的那間小屋只有一個小雙門衣柜,這時候也開著,柜子里的棉被和奶奶的舊衣服都被拽出來。季風廷要找的那個大盒子攤在角落地面上,像是讓人粗魯地打開又合上過,已經有些不成形狀。
他看著那盒子,安靜了好一會兒,彎腰把它撿收起來,用手掌去抹上面的灰痕。身后有腳步傳來,他沒回頭,幾秒后,他母親的聲音響起:“家里有地方不住,開什么酒店,我看你真是錢掙多了沒地方花。”
季風廷兀自笑了下,沒吭聲。說到底,這是奶奶家,是她兒女的家,不是屬于季風廷的家。這間房住過他,住那些兄弟姐妹,還住過他的父母叔伯,無歸屬的地界,連他唯一一件寄放的東西都容不下。
“沙發那么寬敞,還睡不下你一個人了?”他媽又忍不住說,“等你哪天買了自己的房子,那才叫有本事,睡哪個屋、多大的床都是自己說了算。”
季風廷沒接她話,在一堆亂麻里找出來個大袋子,將紙盒裹上,說:“別說這些了,我不想聊這個。”
他媽愣了一下:“一跟你說話你就不想聽,做父母的當然是關心你才會跟你講這么多,你看看你,都奔三的人了,不說立業,家總是要成的吧,你那大表哥的兒子今年都小學畢業了,你連個女朋友的影子都沒帶回來過,你自己想想清楚,人生大事,拖到最后,吃虧的難道是我們兩個老家伙嗎。”
季風廷聽她說完,轉身,對住她,看著她眼睛:“媽,我想問不結婚不生孩子又怎么樣,會死嗎?”
“你聽聽你說的是什么話,”季母瞪著他,仿佛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發言,“不結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在病床上誰伺候你?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
季風廷答:“如果這是結婚的目的,倒不如請一位保姆阿姨,來得方便快捷。”
季母拿手指戳他腦袋,半天憋出句:“我看你真是神經病。”
見季風廷又默不作聲起來,她緊跟著又說,“保姆能給你生小孩啊?你瞧你奶,關鍵時候,那保姆能起多少作用?還不是靠兒孫,這身后事辦得多熱鬧!”
季風廷還是不吭聲。這些話題,多年來已經不知道在他們中間出現過多少次,他媽說一兩句,季風廷不用想也能補全她第五六七八句,什么我們當年都是這么過來的,都不結婚生孩子那人類不就滅絕了;你一天不結婚,我一天出門都抬不起頭;等我們走了,這世界上就剩你一個人,多孤單;再說了,哪有正常人不結婚的。
“你腦子里頭也別整天就想著拍戲拍戲的,要能出名早就出名了,再等你做幾年白日夢,哪個好姑娘還樂意嫁你個老光棍?我早就聯系好了,這幾天辦完事,你跟我去見見你周叔他女兒,人家今年研究生剛畢業,個子也高,見了你照片喜歡得很……”
“媽。”季母還想繼續,季風廷卻忽然打斷她,“你別說了。以后也別再說了。我這輩子不會結婚。”
季風廷聲音很平靜,也沒有任何猶豫,他坦白地說:“因為我根本不喜歡女人。”
季母閉了嘴。
她是一位只有小學文憑的母親,一生困在小城,從未出過遠門。模樣長得美麗,挑挑揀揀結了婚,卻選錯郎君,兩口子在離家鄉兩小時車程外的地方開一家農機店,生意不好,糊口都難,一年到頭都只能在麻將桌上刨錢。她對世界的認知,也就只基于這來去兩點一線和四方小桌之間。
季風廷最后環視一圈這間小屋,他放在窗臺那顆小多肉還在,只是早已干癟枯滅,除此外,他沒在這屋里留下別的痕跡,轉身要離開時,也沒有露出太多不舍情緒。
季母見他要走,伸手抓住他,說著就要掀開他手里的東西:“這衣服是你的?多少錢買的?你二伯母剛才還在說看起來就不便宜,你看看你,錢沒掙多少,整天凈花在這些上面了。”
季風廷沒說話,微微側身躲過她。這個小動作像火苗,頃刻點燃季母的引線。她那只掀東西的手空下來,愣半拍,準頭卻往上,狠狠給了季風廷一耳光。
那瞬間季風廷的聽覺系統有很短暫的失真,聽到他母親壓抑卻尖銳的聲音變成蜂似的嗡鳴,“當初就讓你別去演什么電視,一群戲子,能有什么好東西,全是那些人害的!”
季風廷沒有動作,站在原地。季母的手勁不算太大,但其中折辱的力度卻強。指甲劃破臉皮,季風廷臉頰逐漸清晰的掌印上,同時緩緩現出兩道鮮紅血痕。
客廳里的親戚聽到動靜不對,急急忙忙趕過來,狀況外地扶住季母。季母胸口不住起伏,憤憤指著季風廷:“再出名有什么用?錢掙再多有什么用?養你這么大,沒成想養出個白眼狼,我以后要再聽到你說這些混賬話,你就別想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