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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廷青澀地笑著,沒好意思回答,目光卻已經神馳,落到最末尾那行字上。行政注意到他的神情,屢見不鮮地哼笑了下,告誡他,有心氣是好事,但做這行,想往上爬,心氣和脾氣你最好都丟掉。
像站在一座雪峰下,出發前見到鮮紅色的警示牌上標注那些前人跌倒滑落喪命的事件,說這山難爬,可登山者這時正精力旺盛躊躇滿志,對山峰的征服欲沖昏了他的頭腦,踏出第一步時,他只望到這山頂霞光浮動風景壯闊,對其他什么也都不以為意了。
所以季風廷也那樣不以為意地想,或者說許愿,他就算不丟掉這兩樣東西,最終也能夠順利地、成功地完成他人生的攀頂。
那一刻屋子里很悶,窗栓銹住沒被打開,玻璃上也覆滿灰塵,但透過窗,從二十多層樓的高度眺出去,也還是能看到被春風送到空中的楊柳絮,像雪也像鵝毛,紛紛揚揚,萬點飛英。美得像一種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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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考慮過,沒過幾年,他再次回到這里,相同的季節相同的無所有,卻是不同的心境。還是那個行政,陷在沙發上皺著眉打發他:你清高,你了不起,這下好,再也沒戲拍就合你意了。你走吧。他的演藝生涯就此完蛋了。
離開之前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看到窗外隨風舞蹈的飛絮。明白過來如果許愿有代價,那么季風廷所付出的,是讓他再看到此種浪漫景色時,只覺得皮膚瘙癢呼吸堵塞,再也生不出美的聯想,只留有黯淡慘白的記憶。
季風廷站到王宏盛的房間里多時。因為醉酒,他的思維是斷續的,在無數個片段里跳躍,無法通連。聽力系統也仿佛出現故障,仍然回蕩江徠的話語。一個一個字剝離了江徠的動作、表情、語氣,像從那年遙遠首都飄來的飛絮,重如千鈞地落在季風廷的身上。
王宏盛忽然呻吟了一聲,喊頭暈。季風廷回過神,趕緊到他床邊,探他的額頭,又低聲問他要不要起來喝點溫水。王宏盛緊皺著眉沒有回應。
怕他傷風,季風廷把屋里空調溫度調得并不低。王宏盛扯著衣領,是覺得熱了,想把衣服脫開,季風廷在原地愣了幾秒,才記起來自己忘記給他脫鞋脫衣,于是去洗手間先準備好熱水和毛巾,再替他脫掉衣物、鞋襪,解開勒住他腰腹的皮帶,一點點替他擦身。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季風廷腦子里一點想法也沒有,他在家時也是這樣照顧過自己的父親。中間難免走神。床頭柜臺燈暖色的光芒透過水晶流蘇折射在他手臂上,有些像粼動的水光,還帶著淡淡的虹影。
擦完他又愣了會兒,給王宏盛搭上被子,正要起身,王宏盛一把拽住了他,醉酒的人控制不好力氣,他于是狠狠跌到床上。那張床像云,又大、又軟,他幾乎瞬間就整個人陷在了里面。
王宏盛跟著翻身壓上來,將他往懷里帶了帶,嘴唇從他耳邊擦到脖頸。
那瞬間季風廷很驚詫,也有些不適,但并沒有做出什么太大反應,很可能他沒防備,根本反應不過來,只是身體僵硬,俯臥在床上,像只引頸就戮的羔羊。王宏盛迷迷糊糊從他身上撫摸過去,在摸到季風廷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時停住動作。
他醉醺醺睜開眼,盯著季風廷的臉,仿佛好半晌才認出來他是誰,身體也才給出反應,“哎”了一聲,被電流打到似的松開手,立刻翻身坐到旁邊。
王宏盛靜了會兒,有些頭痛地嘆口氣,說:“對不住啊老弟,”他整個人看起來清醒了不少,“我一喝酒,就犯這臭毛病。”
季風廷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頓了頓,平靜地說:“王總,您要是現在改變主意,也……”
王宏盛緩慢地搖搖頭,打斷他,“我這人啊,只好女色。不是跟你說過了。”又有點不大自在別過臉,眼神閃爍,“放心好了,答應你的事情,我不會忘。”
季風廷誠懇地講:“王總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報答。”
“那就鉚足了勁兒干活,讓我看到你的誠意。我可不做虧本的買賣。”王宏盛這才哼笑了聲,換了個大咧咧的坐姿,靠在床頭,手指點點桌上的煙盒。季風廷會意,給他拿煙、點火。王宏盛含住過濾嘴,長長地吸了一口,享受地吐著煙圈,半晌,才又醉蒙蒙地,半真半假地開口,“你要是個女人,我一定讓你以身相許。”
“我說真的。”季風廷斂下神情,他再次認真地說,“真的感謝。王總。”
王宏盛遲鈍地看向他。季風廷垂著眉眼。屋里燈光很暗,暗到王宏盛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覺得他像一個陰影凝聚成的人形,像剛從湖里爬出來的魂魄,經歷過生死那樣,比他所見他的每一瞬都要潮濕、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