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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人是談文耀,正巧他從房里出來,見到季風廷,順口問:“還沒睡?”
季風廷老實答:“我來看看江老師?!?
談文耀點頭,伸手碰了碰季風廷臉上的擦傷,涂過藥,這時候已經結痂了:“早點休息,你這傷明天化妝還是個麻煩事?!?
江徠就在談文耀身后送他,談文耀走后,他看了季風廷一眼,轉身進屋,淡淡問:“什么事?”
季風廷輕輕關上房門。他有些躊躇,在玄關口棍似的杵著。江徠已經坐到陽臺沙發上,受傷的那條左臂不好著力,從扶手外自然地垂下來,寬松的衣袖下,白色繃帶繞著胳膊纏了一圈。
“對不起?!奔撅L廷輕聲說,“我給你……添亂了。”
江徠抬眼看向他,兩人默默對視半晌,他開口:“過來坐。”
季風廷在江徠的注視下朝他走去。他今天應該招待了很多人,墻角堆著斑斕的鮮花,桌上藥品散落,茶幾上有冷掉的茶水,塞滿的煙灰缸。那束徹底枯萎的愛麗絲竟然仍舊放在原位。
窗戶敞開著,晚風吹進來。江徠穿得很舒適,白色短袖、運動褲,衣角和發梢都微微隨風飄揚,他并沒有再主動說話,卻一直看著季風廷。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白天發生的事情,沒有人解釋自己異乎尋常的言行背后,有何種或繁或簡的因緣。
但是不輕松,存在著某種沉厚的東西,或許是高壓下的氣流,壓縮季風廷呼吸的空間,讓他好似缺氧般恍惚。他找不到交流的辦法,坐到江徠對面,過了一會兒,伸手小心觸碰江徠傷口包扎處的邊沿——并沒有像白天那樣被推開。
他問江徠:“疼嗎?”
江徠沒有立刻回答。那是一種很復雜的目光,復雜到如果對方真的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緒,就能完全明白江徠心里所想。但不知季風廷有意無意,他低頭,半闔著眼睛,巧合地錯過了它。
江徠側頭看向季風廷觸摸自己的手,平靜地說:“疼?!?
季風廷手指抖了抖,而后被他蜷起來,收進掌心。他似乎在壓抑自己的呼吸,隔很久才聽到他沉而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低聲問:“縫針了嗎?會不會留疤?”
又重復:“對不起。”
季風廷埋著頭,風無差別地拂起他的發梢。他臉上,發絲和睫毛的陰影像草絲在舒展地舞動。江徠忽然也探手摸他顴骨上的傷疤,也問他:“疼嗎?”
沒有等季風廷回答,他很快收回手,似乎剛才的觸碰只是季風廷一瞬間的錯覺。季風廷抬眼,見到江徠稍別過臉,神色淡淡,說:“這種問題,真的沒有意義?!?
季風廷不再說話,他安靜地沉默著。人世間還有許多道理他難以參透,“意義”兩個字,他更是無法挺身負荷。事實上許多人都跟他說過這句話,在他做出樁樁選擇的時候,便總有這樣的聲音出現,像觸發某個程序代碼,npc們拷問他:這樣做有意義嗎;如果現在放棄,那么這么多年打拼的意義是什么呢;既然甘心情愿,為什么又要站在這個地方,看到別人發光你就覺得滿足,這就是你生命的意義嗎。
他總是不明白。游戲收場,進入結算才看清,原來他在過無謂而虛妄的人生。
在江徠看來也是這樣嗎。因為不具有親密關系,表露的關心只是基于合作伙伴身份出發的假仁和偽善,所以他干脆不需要,覺得沒意義,所以季風廷再是謹小慎微,也仍然動輒得咎。
空氣靜得讓人害怕,忽然叮鈴鈴地,江徠的手機響起來。季風廷識相地起身,沖江徠指了指門外,意思是他先告辭好了。江徠卻按住手機,并沒有接聽這個電話。
他說,等一下吧。
江徠站起身,到他床頭邊取了個什么。他轉頭看向季風廷,一反常態,沒有再說咄咄逼人或是冷若冰霜的話,半晌,從容地講:“季老師現在有空的話,幫我一個忙吧?!?
江徠攤開手,把東西交給季風廷。
季風廷認出來,那是一個銀色的,小巧的,被時光打磨過數千個日夜的,日產dv機——
見到這個東西,無論因為什么,季風廷沒有理由拒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