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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季風廷坐下,坐好了,才把那只酒杯送到嘴邊,不緊不慢,一點點慢慢喝光。他似乎不覺得辛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白酒現在對他來說難道像白水嗎,以前卻不是這樣。
又一陣風吹進來,拂到季風廷因為咳嗽而發燙的臉上,終于舒服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把重量放在椅背,他總要倚靠一點什么才能不讓自己倒下。
應該是嗅到風里的花香,江徠往外面望了一眼,看到那棵蕩漾著海洋的大樹。季風廷注意到他的動作,也偏頭看過去,濛濛細雨,山城夜景,真美啊。
“黃桷樹。”季風廷講,“這段時間剛好是花期。”
江徠“嗯”了聲,說,孔小雨家樓下不遠也有一棵。他動筷子,不疾不徐,開始吃擺在他面前的那碟加贈的甜品。方才季風廷怎么就沒有注意到,它被擺得這么剛好?
“不吃點?”江徠問他。
“不了吧。”季風廷對他笑笑,去拈一碟辣子雞丁,“我吃辣醒醒酒。”
江徠點頭,他吃那碟甜品很認真,大口,并不將藍莓醬和山藥泥攪混在一起,沿著邊緣慢慢吃到中心,吃得干干凈凈。季風廷埋著頭,專揀辣的,吃到臉色通紅滿頭大汗。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安靜地吃完這餐飯。吃完江徠戴上口罩出去了,季風廷落在他后面,餐廳人少了很多,沒再看見陸文昊,他結了賬,江徠在車邊等他。
雨霧纏纏綿綿。見季風廷出來,司機打著傘來接。江徠沒有上車,季風廷轉頭看他。
“他送你回去。”江徠不知從哪里摸出來煙在抽,他并不解釋自己接下來還會去哪。他也確實沒有這個義務和必要。
“我自己打車就好了。”季風廷想要下車,江徠的身份比起他會不方便很多。
而顯然江徠不想跟他說廢話,手擋住他,順便將一個什么東西扔到季風廷懷里。
“送季老師回酒店。”他最后看了季風廷一眼,關上門,對司機說,“下山注意安全。”
車往山下駛,季風廷回頭,隔著漆黑的車窗看江徠,江徠走到了細雨里,佇立,在目送他。雨模糊了身影,只留下一片灰霧,像月亮落在湖面的倒影,朦朧看不清,季風廷卻感受到他的目光。
忽然想打開車門跳下去,跑回去,跟他一起站在雨里,他想去摸一摸江徠的眼睛,仔細看看那道目光里,是不是真的有想念和嘆息。
如果巧合一點——讓他想象吧,水分子不斷運動,蒸發、凝結、降落,恰好是以七年為周期。那會不會今晚淋到這場靜謐無聲的霧雨,就是當年他送江徠遠去后獨自掉下的眼淚呢。
車拐彎,往左,往右,山道兩旁昏暗下來,都是石頭和灌木,在雨夜中呈現可怖的輪廓。
季風廷低下頭,手里面的包裝已經被他攥得溫熱,對著昏暗的車內燈光,他辨認起上面復雜晦澀的文字。司機師傅忽然按了一下喇叭,他在恍惚中抬頭,看到一輛豪車由他們車后向前馳過,車燈晃眼,輪胎下水花飛濺。
手指無意識摸上江徠在片場觸碰過他的鎖骨處的皮膚。季風廷慢慢反應過來,原來江徠丟給他一管治療濕疹的藥膏。
第29章 原來你也有過這樣的菩薩心腸
從季風廷有記憶,他就開始長濕疹。小時候被大人們認為是基因問題,用很多種便宜辦法,草藥、硫磺皂、爐甘石洗劑,挨個都試過幾次。
最嚴重時渾身密密麻麻長滿連片紅疙瘩,旁人見到覺得可怕,多問幾句,母親擰著眉,掀開他衣服展示更大片的患處給人看,揚著聲抱怨,旁人都不長,只有他,怎么治也治不好,真是怪毛病。
是怪毛病,也是小毛病,治不好,他們便也沒再多耐心去管。尤其到半夜,季風廷渾身被自己抓出血印子來,難受得忍不住翻來覆去哼哼唧唧,母親被父親暴躁地推醒,到季風廷床邊,帶著火氣替他撓癢,嘴里念念有詞。
季風廷半夢半醒聽不清,但也能感受到父母的不耐,好像他要是再多哼兩聲,一巴掌就要落下來。因而一到出疹子的日子,他便過得戰戰兢兢,這樣小的毛病,并不威脅性命,卻也一度成為他童年重大苦惱之一。
后來中學時讀寄宿學校,逢長假才回家一趟,又出來跑劇組,前后住過不少地方,季風廷摸出規律,原來癥結并不在于他的基因,只是他皮膚比常人稍微敏感些,如果住的地方陰暗潮濕一些,身上就要疙疙瘩瘩地長出來一片。
好像活體濕度計——江徠給他擦藥時這么開過玩笑。
那陣子是雨季,常常雨一停就要開工,又不巧季風廷接的都是外景戲,整天在草堆里跑,回到家,屋子里也難免潮濕,因此身上又長出不少紅疹。江徠剛見到還嚇了一跳,季風廷覺得難看,不大好意思地跟他講清來龍去脈,江徠卻并沒有嫌棄的意思,攥住他想要去抓撓的手,笑著說,那這可是頑疾啊。
因為怕他抓傷感染,那段時間每晚睡覺時江徠都留了根神經,季風廷一動,他便將人摟進懷里,抓一把小蒲扇,輕輕替他扇風,他說其實很簡單,只要皮膚溫度降下來,季風廷就會好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