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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一個長夢,夢外的季風廷看著這一幕,不著邊際地憶起他曾在某處看過的一句話:電影是對時間的凝視,沒有任何其他藝術形式比電影更能捕捉時間的流逝。
那么,生活中的時間由誰來凝視?明明他們就站在時間的中央,卻看不見時間,也不被時間看見。恍然一回首,才驚覺原來已經有數天、數月、數年從指縫中穿走。連風都不像,風經過皮膚會帶來溫度感受,時間不會。好殘忍。
夢中季風廷視線所及之處,小小餐桌、狹窄廚房,兩者之間沒有隔墻,毛糙的木架高高撐著魚缸,小型魚類在瀲滟的光波中酣游。
唯一能證驗時間的東西,是不知何時生出的絲藻,在水里面漂游、浮蕩。這代表一眨眼睛,他們至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一個完整的夏天。
季風廷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仰著臉安靜地看江徠。江徠也看他。江徠的目光總是穩靜的,如同地月吸引,一種亙古而無法撼動的力量,牽動季風廷心海生起變幻的潮汐。
他見到江徠走動,從魚缸后面到自己跟前,江徠還是穿很簡單的白t,季風廷買給他的,純棉質地,時間長了會發皺變形,穿在他身上卻并不顯得難看,畢竟他有出塵的氣質和身形。
記起來了,那個時候他們剛剛結束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不是傻乎乎地模仿主角演繹某部經典電影中的橋段,也不是完成機構表演老師布置的作業后意猶未盡即興對戲,而是正經八百地,在攝影機下扮作角色說臺詞。是大將軍麾下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兵。
那戲服不知道多久沒洗過,如同酸臭的爛菜葉黏在身上,盔甲好似烙鐵,太陽要將它跟他倆的身體燙到一起。
對后來作為影帝的江徠來說,那幾場戲頗顯寒磣,不值一提。但那是季風廷當年唯一一部和江徠同框演戲的影像。他慶幸電影凝視住幾瞬他們青澀的時間。
“為什么不高興。”江徠靠在桌邊問他。
季風廷知道,他并不是不高興,他只是在某一刻對山巔的遙不可及產生了畏懼,因為畏懼又想到放棄。
他搖搖頭,江徠卻如同一面高懸的明鏡,照透他內心的想法。很驚異他會有那樣的特殊能力。
江徠又問季風廷:“有沒有看過知更鳥這本書?”
其實季風廷很少看書,他更愛看電影,雖然由于時間和經濟的不充裕,他的閱片量一定遠遠不及與他相同年紀的電影學院學生。
江徠抽最后一口煙,煙霧縹緲中,他繼續說,亦或是念,聲音像月光出云,輕柔和緩地灑到地面:“我想讓你見識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勇敢,而不要錯誤地認為一個人手握槍支就是勇敢。勇敢是:當你還未開始就已知道自己會輸,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無論如何都要把它堅持到底。你很少能贏,但有時也會。”
書里的臺詞,寫得真好,江徠一定也這樣覺得,否則他不會脫稿都能念下。
江徠掐了煙,見季風廷仍舊沉默,便伸手撫摸過他的頭發、他頰邊拍戲時在砂礫地里剮蹭出的新鮮傷口。他將他臉輕輕托起來,不言語地注視他。
季風廷心想,這是需要坦誠與被坦誠的姿勢,他無法辜負。于是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對江徠說:“下午回來的時候,接了個媽媽的電話。”
那應當是一場不大愉快的通話,季風廷的笑容里有他自己察覺不到的悲傷。江徠沒有繼續問他,手指在他下頜摩挲,像一種耐心的安撫。季風廷睜大眼睛,仍然笑著,笑著。
他習慣在失意時笑,卻不習慣被人安撫。笑不下去,他想到過去幾個寒來暑往的掙命,放在天賦異稟的江徠面前顯得那般用力和可憐,他不能免俗地感到嫉妒,又因自己感到嫉妒而產生羞愧。
他張張嘴,想到自己準備要說的話,眼淚先一步滾下來。他覺察到了,可覆淚難收,“她說我做這些事情……”季風廷掛著淚在笑,“……簡直是癡人發夢。”
一個成年人,心臟早已被生活鍛打得堅不可摧,或許只有在父母親表達出他們對自己哪怕只是有那么一點不滿意的時候,才會迅速退化成嬰孩一般的稚嫩和脆弱。
那是血緣的紐帶在勒緊喉嚨。
江徠眉頭輕蹙,季風廷繼續說下去,或者形容為傾訴:“我沒跟你提過他們吧。高二那年,組織藝考的老師來挑學生。我成績不錯,加上藝考分數,或許能上一個很好的學校。但走這條路,從培訓到大學的費用,花銷太大了。這些錢,家里根本掏不出。”
“高考考英語那天,我分到的考場靠著居民樓,有人不守靜音規定,放好大聲的音樂,從聽力考試開始到結束。這一科本來我就不是強項,又丟掉聽力的分,最后不出意外地考砸了。”
“等出成績的那段時間,我每天不停地看電影,可能把這件事當成了逃避現實的辦法吧。”季風廷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爸媽老是吵架,為欠債吵,為對方打麻將打得比自己更上癮吵,為我究竟是讀師范還是讀醫吵,為當初沒錢讓我去學自己喜歡的東西吵,為我萎靡不振吵。”
“我就想,干脆直接去拍電影吧,又能掙錢,又能演戲,好像這樣做反而比讀大學更像走捷徑——那個時候她不好說我癡人發夢。我給他們省錢了啊。今天卻扔給我這四個字。因為她提到親戚家的小孩考到復旦大學,提到她同學的小孩每月工資早已經上萬,提到我在外面混了兩三年,她問我拿八千塊,我都拿不出來。”
季風廷已經不流眼淚了,但是淚痕仍扒在他臉上,光在上面閃爍,像兩道隨水分蒸發而逐漸黯淡的銀河。
他問江徠:“如果明知道是輸也要堅持下去,這真的不叫愚蠢而叫做勇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