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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江徠住進季風廷那間出租屋大約三個月后,丁弘第一次跟江徠碰面。
據當事人丁弘先生事后描述可知,當時兩人鬧得不甚愉快。以至于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即使礙于季風廷不得不裝出一副藹然模樣,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或是一起出門喝酒旅行,季風廷注意不到的時候,兩人也都全程面北眉南。
被季風廷發現他倆的小動作后,丁弘先生冷笑著宣稱,這一切都是因為初見那日,江徠的表現太過傲慢少禮不識抬舉。
江徠當日是否真如丁弘所說那般表現,季風廷不得而知,他只記得那天他在一個諜戰片劇組跑龍套,演半路哇呀呀跳出來攔道卻在一秒之內被主角一槍擊斃的小嘍啰。回來的時候太陽剛要落山,他踩著斜照,一上樓就見到倆人在自家門口互看對方不順眼,氣氛很有一些劍拔弩張。
自然,江徠神情漠然八風不動地抱臂倚在門邊,劍拔弩張只是對于丁弘個人而言。
很明智的,季風廷并沒有立即問他倆之間發生了什么,先迎接出差數月剛回來就來看望自己的丁弘,哥倆寒暄一陣,他又轉頭問江徠怎么在門口站著不進屋。
江徠冷傲地回了句:“我又不知道這人什么來路,怎么好放他進家里面?”
季風廷登時笑了,不是他偏袒江徠,只是江徠做這副神情時實在太過可愛。他摸出鑰匙開門,一邊又對橫眉怒目立刻要鳴鼓而攻之的丁弘笑著說:“別生氣了弘哥,他說的其實也挺有道理的,是吧?”
丁弘哼了一聲沒說話,季風廷知道他是在給自己面子,不然以他的個性,高低也要駁上一句“放狗屁”。
門打開,季風廷先去洗了手換了身衣服,出來便被丁弘拉到一邊,“那家伙絕對不是什么好貨色,”丁弘將他風塵仆仆的行李箱放到角落,劈頭蓋臉地問,“你怎么會跟這種人搞在一起的?”
“搞”這個動詞,獨獨看它是那樣粗淺俗氣,但和別的詞匯組合在一起——例如“搞錢”“搞怪”“搞藝術”“搞破壞”“搞這搞那”,就仿佛自帶一種魔力,令人宛然在目地理解到被描述對象動作之中的感情色彩和生命力,叫人就算選出另外比它更高雅的詞來替代,也遠不及它曲盡其妙。
而用在親密關系之中,它仿佛又多出一層哲學底色,那些曖昧的語焉不詳的意味,它統統可以表達到位,雖在某些語境中有下流的含義,卻無法不承認即便如此,再下流的詞也不及它更達意。
正因為這樣,季風廷才會為丁弘所用的這個動詞感到心虛。他轉頭看了江徠一眼,江徠正在房間另一邊,不大的客廳兩頭最遠也就只有那么幾米的距離,江徠穿一件非常簡單的白t,蹲在餐桌邊拆他帶回來的大件包裝,編織袋被小刀劃開,發出粗糙的異響。而季風廷和丁弘立在另一邊的窗前,斜陽帶著余溫,將他們影子和窗框的形狀拉得很長。江徠就踩在窗影邊緣。
不像做朋友,也不是談戀愛,卻有同吃同住朝夕相處的親密,要形容此前幾個月兩人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可不就是“搞在一起”最貼切么。
“你們才見第一面而已弘哥,” 季風廷試圖安撫丁弘,“別這么早下結論,你可以跟他再接觸一下,他人很不錯的。”
丁弘冷冷地哼一聲:“你是不知道,剛才你沒回來,那小子目中無人到哪種程度——我先給他打招呼的!那家伙打量我半天,理都不理我,直接當我不存在!好嘛,我還壓著脾氣跟他拉家常,說半天,結果人就轉過來問我一句,拉著行李箱是不是要住進你家來——沒禮貌的東西!我就算住進來又關他什么事兒啊?臉拉得比那驢屎蛋子還黑,你要晚來一步,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聽他這么繪聲繪色說了一氣,季風廷腦海中不禁自動浮現起江徠冷漠地打量丁弘行李箱的畫面——或許是一種錯覺,但錯覺讓他感受到江徠對這一點的特別在意。
季風廷淡淡笑了,雖然不恰當,但他還是想到街邊流浪許久終于找到家的小狼狗,在生活正漸入佳境如魚得水之時,在家門口遇到另一只叼著包袱似是剛從遠方旅游歸家脾氣火爆的同類。
而這位疑似要與他爭奪領地的同類,主人之前從未對他提起過。
“你還笑?”丁弘簡直不可置信,“這有什么好笑?”他瞪著季風廷,“還不交代一下這人哪兒來的?為什么會住在你家?”
季風廷有些無從說起,想了半天說:“就幾個月前認識的,他沒地方住……”他靠近丁弘,聲音放得很低,“看起來像是遇上什么難處了,我當時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嘛……”
“好哇,”丁弘睨向江徠,故意揚聲道,“你又不知道這人什么來路,怎么好放他進家里面?”
“哥,你是我親哥,”季風廷一把攥住他手,示意他小聲點,同樣一句話,他無法對江徠生出怪罪,也就無法對丁弘生出怪罪,“你這出去幾個月了才剛回來,肯定累得很,這樣,我晚上燒排骨犒勞犒勞你,你上回不是還說想這一口嘛。”
丁弘掙開他手,抱著膀子撇嘴看他,像是不為所動,卻不再追問了,季風廷觍著臉,又上前一步,在他耳邊悄聲說:“他才到這邊沒幾個月,剛入行,也沒認識多少人,但你光看看他就知道了,以后絕對差不了的。弘哥,你這兒要有渠道,什么角色都行,幫著給他介紹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