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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命運,便是從出生那一刻起無數(shù)因果與些微窮通變化的堆疊,錘子——指代人在此種泰山壓頂?shù)亩询B中跋履荊棘時,用以自我保護的盾甲。
誰都知道,要翻山,摩托比走路快、飛機比汽車快,知道有高速、有鐵道,但世界之大,總有一些人連跋涉這場長途的鞋也穿不起,遑論買一張便捷車票。
錘子至少能將釘子砸進山里,至少能勉強排憂解難,至少能給人堅持下去就能通關(guān)的指盼,于是對他們而言,它這樣重要、必不可少。
同樣的道理,季風廷也當然知道,做一個被社會尊重、被朋友善待、被家庭珍視的人,需要大方、得體、豁達、從容。不要諂媚取容奴顏婢色自甘下賤。可是,可是。
可是他執(zhí)念要攀過這座山。
可是他曾經(jīng)也放下過這把錘子,走入的卻是一條死道。
他抬起頭,望見江徠露出慍色的眉眼,自覺已經(jīng)站在陂陀的崖尖,嘴里的話也無法再說出口半字。社會動物最怕“得罪人”和“被看扁”,季風廷兩害齊全。
足有半分鐘時間,萬籟俱寂。
好像闖下天大的禍災,每一寸皮膚都縮得跼蹐。可其實除了季風廷本人,沒有人覺得這是一場什么難以應對的局面。
酒店經(jīng)驗豐富、訓練得當,先來人替江徠收拾一番,又貼心地詢問需不需要一并準備換洗衣物,另一人為季風廷遞來濕紙巾與溫開水。
堪稱有條不紊。這番比對,倒讓季風廷更汗顏慚愧。
小蔣在旁小心翼翼提醒道:“季先生,咱們還是得先趕緊去醫(yī)院。”
“好的,謝謝。”季風廷扶著墻要往外走,低聲對眾人說,“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
正要跨出電梯,手腕被一把拽住。江徠一言不發(fā)走上前,微微彎腰曲膝,將季風廷手臂往肩上搭,反手牢牢挎住他的大腿,起身,背季風廷,就像背一片云。
他朝外走,腳步很快。等季風廷反應過來的時候,江徠已經(jīng)快到酒店大門前。
“江老師……”季風廷張嘴,想說,不用這樣,想開玩笑,說他還沒有到氣息奄奄的地步。江徠卻低聲駁他,說“閉嘴”,沒好氣。
從關(guān)上車門到醫(yī)院,比預計用了更短的時間,江徠打開車門先下,背朝著季風廷在外等他。季風廷頓了頓,默默地趴到他背上去。
這是屬于江徠,而不是邢凱的肩背。確認這個事實,季風廷覺得恍惚。
車停在醫(yī)院門口廣場的隔離石墩外,離急診還有點距離,江徠腳步好急。夏夜的風刮來樹葉聲與蟲鳴,沙沙、唧唧,江徠的體溫、心跳、氣喘,有規(guī)律地分布在這片無規(guī)律中,像某種未具名的奧妙,竟使季風廷忽然平靜了下來。
魔力。不符合科學依據(jù),只能這么解釋了。
不然為什么他感覺所有痛苦都離他遠去了,像兒時在父母與朋友小聲談笑的隔壁聽著麻將聲安心入睡;像在愛人懷抱里看著魚缸氣泵咕嚕咕嚕吐泡泡;像抱著駿馬的脖背,無憂慮地在曠野里縱情狂奔,馬蹄落在松軟的草與泥上,噠噠,噠噠,他們背后碧空如洗,帶著清香的朗風為他們伴行。
這種時候,人只會有臻于幻境的愜懷,怎么還會覺得身體的苦痛難熬。
急診室的溫度很低,滿屋子醫(yī)院的氣味。江徠上樓梯,找診室,又下樓梯。好在醫(yī)院此時人雖然不少,來來去去的,都是忙碌的醫(yī)護與焦急的病屬,沒人會注意到他們身邊竟然出現(xiàn)一位紅透半邊天的影帝。
真是魔力。做夢一樣,許多年來,季風廷從沒有過這樣詭異走向的夢境。
“在這里坐一會兒。”江徠找到一個偏僻而清凈的座位,“我去掛號。”
季風廷從江徠的背上轉(zhuǎn)移到冰涼的金屬椅,看著江徠,安靜地點頭。連謝謝都忘掉要說,好像還在做夢。
其實他原來很害怕醫(yī)院,江徠知道,他們從前還在一起的時候,僅有幾次去醫(yī)院看病的經(jīng)歷,都有江徠陪伴。
或許短時間里,季風廷難以從幻境里抽離,從而心也變得輕飄飄,忍不住要想到那些美妙的記憶,想到江徠還很年輕也還有那么一點陽光的樣子。想到他也背過自己走路,從他們住的三樓背下去,披著朦朧的月光,沿無人小巷散步。
想到那時自己總愛講邪惡的冷笑話,趴在江徠肩邊聽他的呼吸,然后小聲問:“你知道,為什么我們的屁股,是豎著分成兩半,而不是橫著分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