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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他準時到達會議室。會議室在張副導的套房里,正是他進組第一晚時到過的那間。
人很快全部到齊,江徠晚來五分鐘,戴著那晚給季風廷也戴過的棒球帽,一副生人勿近的打扮,坐在季風廷對面。談文耀坐上首,奇怪的是,他左手邊,亦是江徠的右手邊,有一個空位,那是很重要的位置,不知道留給了誰。
季風廷拿起劇本,注意到談文耀在兩分鐘的等待最后看向了江徠,而江徠對他很輕地搖了搖頭。
“看樣子,大家昨天休息得應該都不錯。那就直接開始吧。”于是談文耀拿起劇本,翻了翻,說,“從……最初的旁白開始。”
紙頁翻動,沙沙響作一片。季風廷找到那一頁,大段卻又簡潔的臺詞,那是剪輯時會加入影片中的邢凱的旁白。整部戲從頭到尾的旁白,都是邢凱一人的。
屋里變得很安靜,季風廷聽到了自己左耳深處心臟跳動的聲音。他的余光跟著從江徠背后陽臺上斜射進來的陽光,一起落在江徠身上。江徠坐得很放松,靠在椅背上,頭微微低垂,看著劇本。帽檐遮住他大半張臉,看不見眼睛,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和露出一半的鼻尖。
江徠在微小的停頓之后開口,念臺詞。聲音很穩,語速有些慢。
他說他叫孔小雨。
我第一次遇到孔小雨,在東大街上。是一個傍晚,夏天,很熱。一輛車碰到他,他在地上打了個滾,爬不起來。
我當然不會去注意他。我的買主,她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孔小雨離開的時候,路過我面前,一直看著我。后來他說,當時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他總是說我奇怪,我想他有他對奇怪的定義。我從沒告訴他,那時候我其實不在乎他是碰瓷還是被車撞倒。
就像他告誡我別再做打手、馬仔、收保護費,那很容易死掉,我從沒告訴他,我一直在街邊賣隨身聽,配裝內存卡,里面存有三千首歌。
念最后一句旁白時,江徠抬手扣了扣帽檐。
他語氣很平靜,慢慢地說,我從沒告訴他,他像這里面每一首歌。
第15章 忍耐、忍耐、忍耐
“如果是我,我會在里面放三級片。”孔小雨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說話。邢凱坐在旁邊,手里拿著螺絲刀,他正在修那只四分五裂的理發器。
孔小雨又說:“一張卡兩百塊,男人都會買。”
他在談邢凱的內存卡。邢凱沒有接話。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這天午后,天氣很熱,所有人都躲在屋里,大街上有一種被火燒空的寂寥。
孔小雨屋里的空氣也是滾燙的,電風扇送來一些聊勝于無的風。邢凱從在這里坐下,臉上就布滿汗水,汗水緩慢而靜默地往下流。
“少了一顆零件。”邢凱說。
一只手忽然貼上他的面頰,他沒動,于是那只手很輕地從他臉上拂過去,抹走黏在那上面羽毛一樣的灰塵。
“賣三張,就交夠一個月房租。”孔小雨收回手,翻了個身,說,“我去過另一個城市,賺錢更多。”
邢凱坐在桌邊,眼睛盯著桌上:“是嗎。”他說。
“我在海邊,很多人找我幫他們拍照。”孔小雨聲音很淡,像講述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有什么好拍的?我拿著相機跑掉了,賣給一個男人,他給我兩千塊。我賣給過他項鏈、手機、手表、皮包。”
邢凱看著他,因為他側躺的姿勢,單薄的衣物,他看上去很像一條曼妙的蛇。邢凱說:“你有很多錢。”
孔小雨笑了兩聲。
過了一會兒,他翻過身,看著邢凱,又過了幾秒鐘,他站起來,彎腰在作為小茶幾的桌子下面摸出一張卡片,放到邢凱面前。
邢凱低頭去看。卡片上寫著公司、姓名、職務、電話。他看樣子已經想起來這張名片。孔小雨那天被車碰倒,車里的男人出來看了他很久,給他比他開口索要的更多的鈔票,又給他這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