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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的渾水里蹚久了,才發現,原來就連真理都無法做到亙古不變。
“我以為你已經決定好了。”江徠垂眸看著季風廷,“沒關系,季老師。選擇權完全在你這里。”
說完,江徠收回手。在他起身后退的當口,季風廷及時抓住他的手腕,收緊手指。其實他感受不到,他掌心有潮熱的汗跡。
季風廷輕聲說:“現在的話……您應該叫我孔小雨。”
很奇妙的,時空停滯了那么幾秒鐘,像電影剪輯中的視覺暫留,然后江徠忽然傾身向前,居高臨下地,迫人地,向季風廷逼近。
兩人之間不再留有進退得宜的間隙,江徠站在季風廷兩膝之間,手按住沙發兩邊的扶手,低頭看著季風廷,頭發因此垂落下來,擋住他眉眼。
本能,季風廷心臟狂跳,不由得往后退——并不寬敞的單人沙發上,最多只有幾公分的余地,最后他退無可退,避開江徠的手,抓住扶手里側,渾身肌肉緊繃,竭力放緩呼吸,似乎有著防備警惕的意味。
“手放下去。”江徠溫聲說,“頭抬一下。”
這樣說話時,江徠聲音里的熟悉令人恍惚。在大腦做出決定之前,季風廷的身體已經奉令承教,他的手慢慢縮回腿側,下巴向上仰,視線掠過江徠浴袍開口處的胸膛,往上,碰到他黝黑的雙眸,對視之中,他有瑟縮的沉默。
江徠直直地看著他,說:“這么聽話。”
很近,近到再模糊的面目也變清晰,近到季風廷可以在這樣昏暗的條件下,看清楚江徠眼中自如的溫柔和冷漠。
胸膛里忽然涌起一股水流,冰冷、苦澀,嘩啦啦地,一直往上蔓延,漫進咽喉,漫向鼻腔。季風廷眼前花了幾瞬。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快被這片水淹死,所以才出現幻覺,見到多年前的江徠。
身下的沙發不再柔軟,變成硬邦邦的廉價貨,燈光從側面灑下來,江徠靠在另一張沙發上,他們一本正經地對戲,飾演兩人加起來總共也沒有十句臺詞的路人甲和路人乙。
一個小兵說:“將軍又去城門了。”
另一個小兵跟著說:“將軍總是這樣。”
小兵嘆了口氣,最后說:“也不知道他等的人,還會不會再回來了。”
說完臺詞,季風廷沉溺地盯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發起了呆。江徠走過來,雙手撐在沙發上,認真看他。
“老是為別人的故事流眼淚。”
季風廷紅著眼睛抬頭,他笑一笑,對江徠說:“不如我們再多努力一點,等以后出人頭地,就該輪到別人為我們的故事流眼淚了。”
江徠也笑了,彼時他那樣年少,竟然比季風廷天真更甚,似乎覺得自己能夠輕易一眼望穿將來,所以用信誓旦旦的話糾正他,“太傻了,”他說,“沒有人會為美滿的故事掉眼淚。”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話如同某種命運的讖語。冥冥之中,他倆竟然走出來這樣吊詭的結局。
空氣中那股酒味變得很淡,季風廷幾乎被江徠的味道包圍,帶著干凈水汽的香氣。這樣呼吸著,仿佛受到某種蠱惑,季風廷想說,以前、曾經、那時候,張張嘴,卻只能感到無可奈何,因為當熟悉的聲音、姿勢、味道被冠以“記憶中”的前綴時,實際上它已經不再能被稱為“熟悉”。
江徠抬起手,似乎將要有什么動作,“等等。”季風廷叫住他。有一點討好地,他笑起來,說:“讓我自己來吧。”
其實這個笑容很愚蠢,只是季風廷自己沒有察覺。
說著他便動作,手越過江徠的手肘,抓住t恤下端,布料被攥出許多褶,腰間柔韌的皮膚露出來,薄薄一層肌肉覆蓋在上面,他有很漂亮的身體曲線。
江徠靠他很近,微微歪一點頭,高挺的鼻梁碰到一點點季風廷的側臉,他視線往下垂,無動于衷地看著季風廷動作。
衣服就要褪到胸口,季風廷眼前一空,籠罩在他身上的溫度和味道驟然間消散——江徠直起身,離開了他。
季風廷目光跟隨他的動作移動,似乎有些茫然,他竟然問:“是要到床上去嗎?”
沒得到回答,頓了頓,季風廷跟著站起來,因為坐了太久,很有一陣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