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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廷來啦。”張副導端著酒杯從人堆里起身,向季風廷招呼,“愣著干嘛,快過來,等你好久了?!?
張副導一開口,旁邊的人便湊趣兒地起哄:“來晚的人要先自罰三杯!”
于是季風廷不由自主邁開腳步,往前,背后像有一只未知形狀的大手,那是成人總要遵循的社交規則,緊系自身前途的關隘,是命運催人前行的鼟鼟。
“好啊。”
他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到主桌前,從善如流地對他們笑,俯身拿起來酒杯,正要再拿酒瓶,談文耀叫住他,有些怠倦:“今晚是特意給風廷接風的,哪有讓人一來就罰酒的道理?!闭f完他隨意指了旁邊的空位,“先坐吧。”
季風廷搖搖頭,笑說:“是我來遲了,罰酒應該的,談導,您就讓我表現一下吧?!?
滿滿一杯,眼都沒眨,季風廷一仰頭便給自己灌進喉嚨。大伙很捧場地鼓掌叫好,但江徠必然不會在其中。酒精的刺激使他視線模糊,氣血上涌,他什么也沒想,誰人也沒看,接連往杯里倒酒,三杯飲得一滴不剩。
一瓶酒喝光,拿了新酒瓶,季風廷轉向談文耀,要敬他:“先給談導賠個不是。”
談文耀夾著煙看他,沒說話。張副導忙搭住季風廷的肩,將他按在座位上,玩笑似的:“好啦好啦,哪兒來那么多規矩,再說了,你現在就喝這么多,待會兒哪兒還有發揮的余地?”
季風廷捏著酒杯坐下,臉上仍然掛著笑意。這位置在包廂最中間,本來是張副導的,但他推著季風廷坐下,于是季風廷便和江徠呈一右一左,坐到了談文耀身邊。
張副導緊挨著季風廷坐,問他:“怎么不早點過來,一個人躲屋里干嘛呢?給你打電話也占線,群里消息沒看著么?”
季風廷還是那么笑著,像是一臺提前被設定好基礎參數的機器。他只能這樣,只有笑。因為他總不可能告訴大家,在他們等著自己的時候自己還在床上神游天外,也總不可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在此之前自己根本沒有收到任何人通知說,今晚要舉行一場宴會,今晚這場宴會是特意用來為自己接風。
“睡著了吧?!闭勎囊吭谏嘲l上抽煙,又問,“吃飯了沒?下工那會兒你就該跟我們一起走,還麻煩小江差人回去一趟叫你?!?
季風廷抬起頭,血液里的酒精濃縮成一支利箭,猛然刺向心臟。聽到這話,他倏地有一種醉昏的感覺。
他仿佛又回到幾小時之前的那棟電梯,他像人偶,或是玩具,在短短數十秒間,在幕后神秘力量操控之下,失重,騰空,又被拍向大地,自以為表演得不遺余力無懈可擊,實則洋相百出,輕松便被一語破的。
季風廷看向江徠。隔著不遠的距離,他朦朧的輪廓變清晰。
頭頂燈光曖昧不定,有一種忽明忽暗的斑斕,落在江徠年輕英俊的臉上,叫他相貌中的鋒銳削減不少。他也看著季風廷,那雙眼睛晦冥幽深,不再有無意識間會露出來的少年氣,是沉著而陌生的顏色。
“不麻煩。”江徠淡淡移開視線,渾身上下都寫滿不在意,“我助理本來也是順便回去取個東西。”
房間里再一次熱鬧開,季風廷被張副導帶著打圈。劇組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他作為后來者,確實應該好好認識熟悉一下。談文耀看起來似乎不大喜歡這種場合,一直沉默地坐著抽煙,只偶爾跟很放松坐在一旁的江徠說說話??赡苁侵缹а萜⑿裕砗苌儆腥巳ゴ驍_他。
季風廷被灌了許多酒。是事實——人人都知道,就算季風廷如今搭上談文耀的車,以他這個說出去都讓人感覺寒磣的資歷,還遠沒有對大家說“不”字的權力。
拿著酒杯站到江徠面前的時候,季風廷已經恍惚,視線里滿是燈光的重影,猛地對上面,他差點認不出重影之中是江徠的面容。談文耀早喝過季風廷的酒,這時候與張副導在一旁看著他倆,用一種似乎是衡量又似乎是欣賞的目光。
“風廷,”談文耀說,“你倆好好喝一杯吧?!?
季風廷笑著點點頭。其實他束手無策。
他用手指緩慢地揩過酒杯,耳邊音樂被酒精隔向很遠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又在被什么東西推著走了。
似乎從進入這個劇組開始,他就成為了某種不停歇的履帶,時時刻刻都要做規則之下的刻板表演,一切剛開始,第一天而已,他就已經筋疲力盡??呻婇l一推開,僅憑人類的力量,如何能夠阻擋機械齒輪殘酷的運轉呢。
“江老師,”真的喝多了,笑起來時季風廷竟然感覺有一滴眼淚從眼角悄悄滑落,但其實沒有,這只是一種隱秘的幻覺。他站得恭敬,雙手端好酒杯,見到江徠即將要起身的動作,連忙道,“江老師,江老師,您坐著就好?!?
那些冠冕堂皇的酒桌敬語,不用經過大腦,季風廷早就已經可以脫口而出了。江老師我敬你。這么多年,江老師一直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能和江老師合作真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