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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浪潮才漸漸平息。
她輕輕戳了戳他汗濕的胸膛,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餓了。”
賀云卓低笑,握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到唇邊親了親。
“行,”他聲音里也帶著放縱后的沙啞,精神奕奕,“我叫東西來吃。吃飽了……我們再繼續。”
一番胡鬧,作息完全紊亂。
凌晨四點,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季然就被賀云卓輕輕搖醒了。
“加加,醒醒。”
季然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往他懷里更深處鉆去,想避開擾人的聲音。
“該起了。”賀云卓不依不饒,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去吻她的眼睛,“我幫你穿衣服,牙膏都擠好了。”
季然被他鬧得沒辦法,勉強睜開一條眼縫,迷迷糊糊地問:“去哪兒啊?天還沒亮呢……”
“去山里,馬上就要敲鐘了,起來吧。”
賀云卓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坐起來,讓她緩緩。
“寺廟五點鐘敲鐘開門,我們剛好趕得上頭香。”
季然愣了愣。
踏著清晨沁涼的露珠,季然被他裹得嚴嚴實實,圍巾帽子全副武裝,一只手被他緊緊牽著,塞進他溫暖的大衣口袋里。
她甕聲甕氣地問:“你怎么知道……這里五點鐘會敲鐘開門?”
他牽著她一步步踏上石階,“來過很多回了,聽見的。”
在她懷孕,獨自留在遠城待產的那段日子里,他每一次來看她,都住在這酒店。整晚整晚失眠,就靜靜聽著窗外的聲音,寺廟會在凌晨五點準時敲響第一聲晨鐘,然后,最早一批虔誠的香客,會踏著微熹的晨光,一步步走上去。
他也曾跟著去過幾回,站在裊裊的香火前,雙手合十,心底翻涌過無數念頭與祈求。
祈求她生產順利,祈求她不要走得太遠太決絕,祈求他們尚未謀面的孩子健康平安,祈求……
可也許,佛真的聽不見無聲的心聲。因為他最終,沒有將那個盤踞在心底最深處、最懦弱的愿望,訴諸于口。
祈求她……還能回家。
天色還是昏暗的,只有山道兩側低矮的小盞地燈,在濃重的晨霧里投下幾圈昏黃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石階。
季然被他牽著手,看不清他側臉的神色,只能感覺到他步伐沉穩,那只包裹著她的大手溫熱有力,驅散凌晨所有的寒意。
他很高,在這樣晦暗迷蒙的光線里,挺拔的身影像一座可靠的山。臂膀寬厚,大衣下的肩膀線條堅實,替她擋開了凌晨最凜冽的那股寒風。
她真是不想……一大早就這樣紅了眼,顯得很沒出息。
她低垂著眉眼,視線專注地落在腳下濕漉漉的石階上,“那我在英國,你、你……”來過嗎?
“去過。”
但很遺憾,一次也沒有見到她。
2年的時間,他知道她和盛志學的女兒在曼徹斯特待了一年,后來又轉去了牛津。他借著去歐洲處理事務的機會,去過幾次。
每一次去,迎接他的都是濕漉漉的陰天,灰蒙蒙,浸著寒意的濕冷。他遇不上晴天,就跟遇不上她一樣。
他見過好幾位她或許會認識的學長、教授,甚至在她可能常去的圖書館和咖啡廳短暫停留過,點一杯她常喝的美式,坐在窗邊,看人來人往。
可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人海茫茫,異國他鄉。原來當一個人下定決心要消失的時候,你真的可以一次都遇不到,哪怕你固執地走遍了所有她可能走過的街道,等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現的時間。
季錦琛入了獄,季家敗落,他猜到季家會千方百計找她回來。可她的骨頭實在是硬,拖了一個月,人還在外面,任憑風浪滔天,就是不肯回國。
方宇飛聯系上他,隱晦地提及此事時,他握著電話,沉著臉,許久沒有作聲。
最后,他用一張照片。
她回來了。
石階終于到了盡頭。
“當——”
渾厚悠長的晨鐘,穿透薄霧與晨曦,震蕩而來,響徹山巔。
他們跟在最早一批香客身后,取了香。
賀云卓的動作很自然,點香,持香,舉至眉間,俯身下拜,一氣呵成。季然在一旁看著,有些怔忡。
她跟著他,持香禮拜,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香爐中。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起身后,賀云卓牽著她,緩步走向大殿各處。他走得很慢,很仔細,每經過一處神佛金身,便從大衣口袋里拿出厚厚的紅色信封,神色平靜地投入功德箱中,動作莊重。
季然慢慢跟著他,看著他的側影在晨光與香火中明明滅滅,看著他一次次俯身、投遞。
到了山頂開闊的平臺,恰好趕上云海日出。
磅礴的金紅色光芒刺破翻騰的云海,將連綿的山巒、古樸的殿宇,連同他們佇立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輝煌而神圣的色彩。
山風獵獵,吹動他們的衣角。
季然望著這壯麗的景象,胸腔里里滾燙的東西堵著,翻涌不息,喉間哽著千言萬語。
“賀云卓。”
“嗯?”
他側過頭,晨曦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里,眸子映得一片溫亮。
季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腳尖,雙手捧住他被晨風吹得微涼的臉頰。
她仰頭看他,淚水終究是沒忍住,盈滿了眼眶,將他的面容氤氳成一片晃動的光暈。
“對不起……我總是對你蠻橫,對你任性,仗著你的縱容一次次傷你的心,讓你猜,讓你等,讓你……讓你和今宜……讓你一個人,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她開口,聲音被山風和眼淚撕扯得破碎不堪。
賀云卓抬起手,輕輕覆在她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溫暖的掌心熨帖著她微顫的手背,另一只手一下下拭去她臉上洶涌滾燙的淚珠。
“怎么……”他開口,聲音低啞,“永遠都這么……能哭?”
“就、就想哭……”她抽噎著,“誰讓你這么笨,你是傻子嗎?”
你來遠城,為什么不直接來找我?偏要跑到這山上,一遍遍求神拜佛……你當初不是最不屑這些,說都是騙取香火錢的把戲嗎?
你去英國,為什么不直接聯系我?像個傻子一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在圖書館外等……英國那么大,校園那么大,我又不愛出門,你怎么可能遇見我?
晨曦在他身后奔涌成海,而她站在這璀璨里,哭得毫無章法,仰起的臉上淚痕交錯,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紅。
賀云卓不再試圖擦干她的眼淚,伸出雙臂,將她密密實實地擁入懷中。她的臉埋進他帶著晨露寒意和熟悉氣息的胸膛,抽噎漸漸平復,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吸氣聲。
“加加,我不是聰明人。在關于你的事上,我只會用最笨的辦法。”
他也不想做這樣或許毫無意義的蠢事,上山拜佛是蠢事,去英國逗留也是蠢事。可若不去做,心里有些事,便永遠沒有完成。他把今宜時刻帶在身邊,去哪里出差,那個小小的身影總在身邊。說不定呢?說不定就在世界的哪個轉角,就能不期而遇。
她回國后,咬著牙獨自支撐起搖搖欲墜的季源時,他看著她疲憊卻不肯彎下的脊梁,心里是又恨又痛。
也痛恨自己,似乎遠遠不夠懂她,他看得見她的無助和壓力,卻看不懂那份支撐著她的固執倔強從何而來。
直到后來,他才漸漸明白,那份死扛著的倔強,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她得先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站得穩穩當當,才敢抬頭,一步步走向他和今宜,走向他們本該擁有的未來。
風卷著云海邊緣的霧氣,拂過他們相擁的身影。
兩人在廟里用了齋飯,下了山。
路過了那片熟悉的小樹林,和幾年前一樣,里面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陽光透過疏朗的枝葉,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細小的光塵在明亮的光柱里飛舞,一切都充滿著鮮活而平凡的暖意。
季然看得出神,那頭的新春裝置有了新花樣,小小的兒童樂園,氣球掛著,燈籠掛著,孩子們像一群色彩斑斕的小鳥,在里面尖叫、追逐、笑鬧,生機勃勃。
aileen在蹦床上高高彈起,又落下,再彈起,亂糟糟的頭發在陽光下飛舞,小臉興奮紅撲撲。
她被蹦床那柔軟的力道輕輕托向空中,小身子晃晃悠悠,視線越過攢動的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喜悅了。
“媽媽!爸爸!”
——正文完——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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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你們。千言萬語,最終能說出口的,似乎也只有這一句。
謝謝你們。[橙心][抱抱][求求你了]
我曾在51章的作話里,啰啰嗦嗦地寫過自己提筆的初衷。后來這些心緒有沒有透過文字傳遞出來,我自己也漸漸不敢確定。唯獨能肯定的,是真的很感恩你們的陪伴與每一次鼓勵,若不是這些,中途好幾次,這篇故事或許就真的停在半路了。[抱抱][橙心]
我寫文很吃情緒,我沒有辦法做到提前做好完整的大綱流暢地寫完,因為即便做了大綱,故事往往也會掙脫預設的軌道,朝著人物自己選擇的方向奔去。
謝謝你們,一路看到這里。[抱抱][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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