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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邊防是軍情大事,賀逢年還是急躁了些,入閣參機,做事失了分寸,內閣廟小,他還是要再歷練歷練。”
一句話讓謝道南和金知賢都心一驚。
這樣一來,陛下是動了讓賀逢年出內閣的心思,而他被人參奏邊境軍情中失察失責,此番不論罪責,而是做了調動,顯然是敲打了警告殿內的兩人,不要再動當年之事。
謝道南眉目深斂,今日來之前他其實就做好了準備,近來金知賢牽扯出了當年江扶舟一事做筏子,這一手試探的棋走得又險又驚。
“商賈出身的賤民,攪得不得安寧,以律查辦罷了,不必再生事端了。”
聞言,金知賢的眸中略過了幾分復雜的光來,他撫平了衣擺上的褶皺,心中沉重的石頭堪堪放了下來,背后滲出些冷汗來,建寧帝說這話的時候冷冽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建寧帝乏了,不過揮手的功夫,秋易水便緩步走來,恭敬地請兩位閣臣出殿。
靜雪飛塵,北風長嘯,撲面而來,刮得人面皮生冷,謝道南和金知賢邁步走出殿外,眺望長天一色,眉眼里落了幾分冰涼的霜色。
“先恭賀謝大人,想必不久便能升任首輔,知交一場,不虛此行。”緩步行在宮道上,金知賢率先出了聲。
謝道南沉思良久,直至今日,他才算看明白金知賢的布局和思慮,或許遠在浙江殺妻案中,他就已有思量著要退,他想要做的,無非是如何能退得干凈利落。
走到今天這步田地,他倒有些佩服金知賢的堅定的心性和算計人心的謀算了,風頭正盛時選擇后退一步,要何等的決然。官場里后浪催前浪,新人換舊人,重頭再來談何容易。
如今金知賢還拿捏住了陛下的心思,又將自己算了進去,眼下的時局逼得他不得不出手壓下來了。
“慈明說笑了,韜光養晦,來日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時機。”謝道南的話里綿中帶刺,扯出了一抹冷笑來。
說完后,他便拂袖徑直走遠,徒留金知賢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廣闊的天際略過飛鳥,撲翅越過重重高墻屋脊,金知賢抬頭看去,眼中明暗交錯。
***
齊王府內。
封庭正在佛龕前跪拜,雙手合十,虔誠叩首,綠釉狻猊香爐內燃著的檀香冉冉升起,幽香彌散,清心養神。
他面前供奉著一個牌位,口中誦念著經文,可迷惘的思緒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只順著記憶里念過百千遍的經書去誦讀,不安的心神攪擾他,讓他難以靜下心來。
割裂的情感從深埋的舊土里破出,他忽而定住,睜開眼睛,緩緩從身側的暗格里拿出另一個牌位,樸素至簡,上頭唯有云辭鏡三個字。
封庭將其抱在懷中,指節拂過了上頭鐫刻的字跡,手中如重千金,再也直不起身,仿若脊骨被打斷成兩半,生生將魂靈撕裂開來,滔天巨浪的沉壓兜頭而下,壓抑的心口悶痛。
耳畔似是還能聽到江懷瑾同他說過的話,那些他不愿再想起,卻總是在午夜夢回之際纏繞他的回響。
“云辭鏡不是你生身母親,當年她的孩子出生后就夭折了,她愛慕陛下,為了將你抱來,她殘害了你的生母。”
“她身上的毒是陛下所下,連年累月,已無生還之機。如今江府已淪落至此,生死一線,你若是想有出頭之日,早做決斷。”
五年前,江扶舟叛國的消息傳來,京都沸議,江府待罪戒嚴,慌亂無措間,他從父親口中得知了自己是陛下養在外頭的親生子。
驚聞變故,封庭跌坐在圈椅里,似是不敢置信,面色煞白,身軀不住發顫,瞳孔驟然失色,模糊了眼前的焦距,什么都看不清。
多年來的困惑有了答案,為何父親待他總是不如積玉親昵,因為他本就不是父親的孩子。思及此,過往那些孺慕的情緒都蒙上霧蒙蒙的暗影。原來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渴求和希冀的東西都是虛妄的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