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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還有一周就要回來了,我的腹稿基本已經完成且在腦海中經過了多番演練,自認為爐火純青。
我告訴葉丹青:你放心吧,我媽肯定會接受你的。
我還是覺得不妥。
為什么?我媽雖然不太好相處,但人還是很有愛心的,她經常幫流浪動物找家,還給貧困山區捐錢,而且我覺得她見到你就會喜歡你。我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快樂地構建著藍圖。
葉丹青卻一點也不快樂,她說:你太天真了。
我說的是真的,她也就過年回來,平時不住這。我會跟她好好解釋,我不會花她一分錢的。
這不是錢的問題。她皺著眉,被我剪短的頭發又長了,發梢依然錯落不一地在胸前擺動。
我失落地說:你還是信不過我是不是?你不信我會一直愛你,你以為我會因為你這樣就拋棄你是不是?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這么淺薄?
方檸,你知道我根本沒有那么想過!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在你眼里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如果她能站起來,恐怕早就氣得走掉了。我趕緊道歉。
她冷著臉轉動輪椅回到臥室,說她累了。我想抱她上床,被她拒絕。她用手撐著身體滾上去,又把兩條腿抬到床上,艱難地爬到枕頭旁邊。
葉老師,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你別生氣了。我躺過去拽拽她的手。
她沒有理我,我心中也有些氣惱,轉過身子縮成一團。
屋里很安靜,夜幕早已降臨,我們沒有拉窗簾,漆黑的玻璃上倒影出屋內溫馨的燈光。外面北風呼呼作響,吹得窗子輕微搖動。
過了一會,我聽到身邊傳來窸窣的聲音。葉丹青支起上半身,往床邊移動。
我幫你吧。我說。
別碰我。我自己可以。她暴躁地推開了我。
我下了床,把輪椅推到床邊。她在床上摸索了一會,才把沒有知覺的雙腿擺正,不再像一只沒有頭緒的蜘蛛。
然而她怨恨地看了輪椅一眼,竟不理會,從它旁邊慢慢地伸手撐住地板。上半身下去后,雙腿一剎那毫無控制地掉了下來。她摔下了床,滾落在地。
我連忙去扶她,她拿肘尖撞開我,大叫:別管我!
她向廁所爬去,僅用胳膊的力量拖著身子一點一點地蹭。拖不動了也不停下,不信邪地往前夠、往前抓。廁所地方很小、東西很多,她抓著柜子和洗衣機的角緩緩爬向馬桶。
馬桶對她來說有點高,她撐著浴盆邊緣和洗衣機想讓自己站起來,雙腿卻像兩根面條,無力支撐她的身體,讓她三番五次地滑落,后背撞在浴盆上,邊上放著的瓶瓶罐罐都嘩啦啦地掉進盆里。
我想幫她站起來,她瘋狂地沖我大叫:走開!你走開!
我眼眶濕潤,不明白她為何自苦。她重新試了一次,按住浴盆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發抖,另一只胳膊已經摔出一片淤青。
她咬著牙,終于把自己放到馬桶上。又一手撐住馬桶,抬起身子把褲子拽下去,拽了四五次才脫掉。上完廁所,她如法炮制穿好褲子,沖了馬桶后爬回地板,回到臥室。
她氣喘吁吁,臉頰因為憋氣脹得彤紅,頭發也滾得亂七八糟,整片粘在臉上。就差一步了,她把胳膊架在床上,想把身體也帶起來。但太累了,胳膊已經沒有力氣。
我來吧。我蹲下去。
別動!求你了,別幫我她哽咽道。
她又試了一次,身子起來了一點點,可是顫抖的胳膊無力支撐,像失靈的翅膀,又讓她摔回了原地。
你怎么樣?我不知道該不該碰她。
她靠在床上,臉頰緊緊地埋在臂彎里,身子不停地抖著。她在哭。起初只是抽泣,后來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失聲痛哭。
在我的一生中,從未見過誰哭得如此悲痛。她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全部在淚水中釋放,像一條悲傷的瀑布,裹挾著泥沙和亂石,席卷了我。
原來她心里藏著這么多的淚水,連溝壑中的眼淚都傾瀉其中。所有的悲傷、痛苦、自卑、怨恨、嫉妒、恐懼都能在她的哭聲中找到歸宿。哪怕你只有一點點不快樂,也會被它無情地勾出眼淚。
而我早已淚如雨下。
她哭了很久,哭到不能再哭,呆滯地看著墻。我擦干眼淚,說:我來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