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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我娶你
席林捧著紀惟舟的各種報告在醫院里跑來跑去,查不出問題就要換個科室,反反復復查了幾次,報告最后都顯示沒問題。
陸程明伸手攔住他:“我給他找國外專家問問吧,我看他現在也沒什么事兒了,沒出血,人也好好的,就是在睡覺呢。”
“你別太緊張,肯定沒事,紀惟舟命硬著呢。”陸程明見席林實在有點慌不擇路,讓他別再跑了,依他看,紀惟舟身上的問題來得蹊蹺,年年都做體檢,年年身體指標都很好,怎么會突然出問題。
席林手里拿了一疊報告單,每張紙上都寫著無異常,被他捏得有點兒發皺。醫院太大了,席林光是照著方向標走都繞錯好幾回,跑得他有點氣喘吁吁,臉都發白。
“……什么時候問專家?”席林聽他說話,愣愣地問道,“現在去問吧,我們現在去問專家吧。”
陸程明一下子對上席林真摯,又有點兒混沌迷茫的眼睛,他原本想說,專家又不是塊兒搭茅廁的磚,跟放水似的隨便一撿就撿著了。可看見席林這樣抬著頭看他,粗俗不雅的形容頓時吞了回去。
“外國專家哪兒能隨叫隨到的?”陸程明撓了下臉,“這樣,你把報告給我,我發給他們看看。然后你回去陪著他睡一會兒,好吧?要是沒事呢,我就通知你,你把他帶回家。”
席林把報告一股腦地塞到他手里,又給他報了自己的電話,讓他有消息后立刻打過來。
三甲醫院這段時間人多,急診到處都是人。紀惟舟一開始被塞到了耳鼻喉科,后來再到內科,轉了好幾圈,遲遲查不出問題,病床床位又緊張,他和陸程明好說歹說要來了一個二人間的普通病房床位。
隔壁病床躺著個病人,前段時間剛從icu里轉出來。席林從他和家人雞零狗碎的聊天里找出了前因后果,平時工作忙、顧不上,得了小感冒,連續一周都沒好,到了醫院后發現已經肝衰,在icu住了十幾天才轉病房。
病房過了點就不進人,留家屬陪床,擠在一張小小的折疊床上。紀惟舟和旁邊的病人中間隔了道移動簾,遮得很嚴實,他躺在病床上,神色如常,就是眼圈下黑得厲害,像很久沒有睡好覺。
席林坐在他床邊的小馬扎上,聽旁邊那對夫妻竊竊私語,說著點兒小話,圍繞著工作丟了、住icu花了多少錢、孩子在家一個人吃好飯了嗎?他也想跟紀惟舟說話,老公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兩圈,沒說。
他微微低下頭,趴在紀惟舟的掌邊。
席林呼吸緩慢平穩,注視著紀惟舟的手掌,紀惟舟的手掌和他不太一樣。
紀惟舟的掌心有點寬,正面看過去偏方,掌上細紋隨著固定方向游走,象征著生命健康的掌紋沿得有些長,智慧線不長不短剛剛好,沒有愛情線,是標準的斷掌。原本平整的手掌心上有一道還沒有完完全全愈合的疤痕,穿過截斷了紀惟舟的生命線。
席林慢慢用額頭抵上他的手掌心,再慢慢是臉頰,直到整張臉都輕輕壓在他的掌心,就像紀惟舟平時摸他的臉那樣,枕在他手心。
閉上了眼。
“禁術?玉京城內鬧得沸沸揚揚,你還敢提。”男人聲音低沉,隨意應付敷衍著榻上的席林,坐在榻下擦刀。
席林銀色外衫要落不落,里衣大大敞著,沖著他回了個更敷衍的哈欠:“誰讓我整天都面對著一塊兒又冷又硬的石頭啊?沒趣的時候自然口不擇言了,半點兒樂趣沒有。”
“怎么才叫有趣?”他似是懶得理睬席林,垂著眼擦了會兒刀,又覺得刀刃有些發卷,撿了兩塊磨刀石回來,一陣一陣兒的磨。
“你說呢?”席林笑吟吟地看著他,曲著身子,仿若條銀蛇軟軟地從身后盤住他,雙臂鎖在他身前,“什么叫有趣,你說說看……”
被擁著的人顯然不吃這套,雷打不動地坐著,磨刀石于刀刃上劃出清脆響亮的聲音,他晾著席林好一陣兒,確認這人偃旗息鼓后,平靜出聲:“前些時候玉京城頒了禁令,散播鬼神之說要受舌刑,隔墻有耳,小心被人割了舌頭。”
“你恐嚇我?”
“你父親死后,你每日雷打不動地吃三大碗米飯,頓頓不落,倒是看不出你有半點神傷。”
席林似是覺得荒誕,趴在他耳旁哼哧笑道:“我自出生起便在道觀,與道觀內一條黃狗相伴十六年有余,我與席大人認識區區四五年……”
五年前玉京城席府平白無故多出一位公子,整日招貓逗狗不學無術,才到玉京城不出一月,紈绔的名號便響當當地打了出去,君子六藝樣樣俱廢。
雖說席林作為半道被接回府上的外室之子,地位有些許尷尬,但愿意替席林說媒的媒人也不少。只是談了兩回,所謂門當戶對、溫婉賢淑的某門某戶家的小姐都以要再侍奉父母幾年為由拒絕了。
“若是你死了,我每日只吃一頓,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如何?”席林嬉笑著,要將手往他衣領里鉆,摸到那粗糙的布料不免咋舌,逗弄他的心思褪了大半,“真寒酸。”
隨他動手動腳的男人掙了掙,冷眼瞥向他:“寒酸就別摸。”
席林平白被他堵了下喉嚨,他做了十六年的野生道士,整日粗茶淡飯劈柴挑水,抵不過做了五年富貴公子,養了一身刁蠻的脾氣,當即重重推了推他:“不摸就不摸,你當誰稀得。”
男人不說話,當真從他旁邊挪開,將磨好的刀收回刀鞘去,再回頭,只見席林滿臉的不痛快,正撐著床榻,惡狠狠地盯著他,翻舊賬似的大聲怒斥:“你要是一句也說不得惹不得,你撿我回來做什么?整日將我關在這間破屋子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回你要餓幾頓?”
他對席林偶爾來的脾氣習以為常,從撿著席林回家起,席林如鵪鶉般安分過一段時間,與他頭回在大火中見到的席小公子如出一轍,碰上沾血的刀、強硬的態度就軟綿綿地跪地求饒,裝乖賣慫向來拿手。
相處一段日子后,裝溫順的野貓亮出了點本性,挑剔飯菜、挑剔床鋪、挑剔他。席林偶爾耍少爺脾氣,半點不稱心便餓肚子不吃飯,他向來隨他去,等席林餓得受不了,這事兒就輕飄飄地揭過。
他擅于不搭理席林的無理取鬧,整日不知在發什么脾氣。
席林總是吵著鬧著要離開,三天兩頭鬧上吊、鬧跳河,幾次要用饅頭將自己活活噎死,只說不跟他待在這么個破地方,覺得委屈、覺得沒半點骨氣、覺得被當成個擺在家里動也動不得的物件,還是無論如何都沒人瞧的那種。
席林怨怨盯著他:“說不得碰不得,整日就看你的臉色,你把我當什么了!早知道這樣,你就該看著我自生自滅,任由他們折回來,把他家府上駭人聽聞的尚未過門的男妾給逼死。”
“被你撿回來做條討飯吃的阿貓阿狗,倒不如做了人家的男妾。”席林偏偏頭,“你既然嫌我麻煩,放我離開就是了,我省得在你面前伏低做小,讓你怠慢我。”
向來話少、懶得理會他的人忽的動了動身體:“腿長在你身上,要走要留隨你。”
說完,他佩著刀離開,院子的門沒落上鎖。
席林一時氣不過,當即就爬起來穿上鞋襪,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門,望著有點兒陌生的景象,沒方向地打了兩個圈兒。
他滿肚子的煩悶在上了集市后消解掉些許,兜著各種小攤,出手闊綽地賣掉了貼身的玉佩,到成衣店里給那個不識好歹的買了套體面的衣服。
席林頓覺自己氣度寬宏實乃正人君子,頭發一甩一甩,逛起了小攤販。自從他被賣到松溪來,再到被人撿了,他已經許久沒逛過集市。
三年前他來松溪小住過一段時間,時間久遠,也沒人記得他這張臉。
他生母是趙知縣遠房出五服的表妹,那時候席林剛到玉京城沒兩年,覺察到席府上下一家子張著吃人的血盆大口,馬不停蹄地趕來松溪小住。
誰承想來了不到個把月,某夜一覺醒來已經泡在尸山火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