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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扶曦曲徑縱橫,翠色蔥籠，云晞一路走到澤山,遮映在頭頂?shù)臉溆敖K于消散開，視野瞬間就開闊明亮不少。

扶曦整座島的地勢都與崎嶇陡峭四個字不沾邊，澤山也不算是真正的高山，放在見慣了青乾巍峨崇山的云晞眼里，只算一個……

比較高的坡。

云晞爬坡都爬得有點累了，帶路在前的任良宴卻難得沒有打呵欠,精神還足，走兩步就回頭過來笑吟吟地等她，一路指著各處連綿成片的屋宇,熱情洋溢地介紹著扶曦各流派的分布。

“這澤山原本只住了宗主和明師兄,后來添了個孤山小師妹,不過還是冷清得很?！比瘟佳缭u價道,“咱們宗主看著兇神惡煞,常被長老們用來嚇唬那些剛?cè)腴T不聽話的小朋友，實際上就一面冷心熱小老頭,明師兄自然不用多說了,正人君子,人見人愛。孤山小師妹嘛,性子偶爾又冷又倔，但她是咱們扶曦的驕傲，修行界的未來,有點小脾氣也無傷大雅?！?

云晞點頭表示認同：“挺好。”

任良宴與人閑聊時,想到哪就說到哪,沒忍住嘆了聲氣：“假如云晞沒有失蹤，這十年乃至往后的風采依舊是她一人獨占。如果某天她重現(xiàn)于世,恐怕會記恨孤山小師妹?！?

“云晞這么惡毒刻薄的嗎？”

云晞疑惑之余，還反思了一下，“天地不滅，以靈氣供養(yǎng)修行者，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出現(xiàn)越來越多的強者以捍衛(wèi)天地，若是這么些年間，持劍者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云晞，修行一途無疑成了死局，修行者們應該擔心是否有什么東西更改了天時，阻礙了大道。況且洞虛境之上，還有無上境，云晞也并非真正登峰造極之人，她自己也需往上走?！?

不知怎的，任良宴竟莫名覺得被安慰到。

“年姑娘說的是，果然還是我眼光短淺，剛才的話見笑了。”任良宴腳步重新輕快起來，一指不遠處的院子，笑著說，“到了。”

云晞老遠就已看見了坐在院里的男子。

那人的氣質(zhì)沉穩(wěn)溫和，一身春碧色衣袍匯聚出了令人愉悅又舒適的生機，衣擺上的墨綠色絲線繡著青松飛瀑，白鶴照影。

他在那院中安靜地一坐，就好似一幅靜中有動的畫，極具觀賞性，讓他正在抽查圈點弟子課業(yè)的殘忍行為都變得賞心悅目幾分。

云晞彎下眉眼，往門前走去，正準備屈指敲門。

任良宴已經(jīng)從籬笆上翻了過去，動作十分熟練：“明師兄！我?guī)зF客來了！”

明松雪已經(jīng)被石桌上那一摞課業(yè)上的紅叉紅圈折磨得有點疲憊了，聽見任良宴的聲音，揉了揉額穴，抬眸看了過去。

招手跑過來的任良宴身后，站著一位故人。

明松雪睜大了眼睛，霍然起身。

第一個的反應是不可置信。

他見過浮光霧錦下的那張臉，此刻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她，心中瘋狂涌現(xiàn)出驚喜，震撼與痛惜。

重重復雜的情緒交織沖擊，半晌，明松雪低頭笑了下。

活著就好，不該再遺憾她被什么變故弄成了這樣。

“小……”晞字還沒喊出口，明松雪就被云晞?chuàng)u頭的動作制止。

院子的主人愣在里面半天不開門，云晞也只好學著任良宴，跨過低矮的籬笆走了進去。

“我姓年，聞宗主要找的人?！痹茣劼冻銎届o的淺笑。

.窗邊的蘭花往外伸展出幾片長葉，染了陽光的綠意變得明媚幾分。

任良宴把人帶到后就自覺走了，書房里只剩下云晞。

“小晞。”

明松雪在廚房忙了一陣子，端了一碗牛肉面出來，他還沒適應改口，頓了頓，“青乾從來沒有放棄尋找你的下落，你不回去嗎？絕不可因為擔憂現(xiàn)在的身體，就想著隱姓埋名了卻余生。你可以在這里先安心住下，把身體養(yǎng)好，凡我所能，定然想盡辦法讓你痊愈?！?

云晞情緒平靜：“多謝。明師兄，你應該知道我當年離開戰(zhàn)場的真正原因。”

氣氛突然安靜。

爐子上茶香沸騰，壺中的熱氣緩緩升起，氤氳在二人的視線之間。

明松雪想起望秋原上各宗門抵御邪靈入侵時的一些艱難瞬間，頓了頓，語氣卻十分肯定：“無人責怪你。”

云晞笑了下。

她捧著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問：“我?guī)熋矛F(xiàn)在怎么樣？”

明松雪也給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越峰主與你們幾個相繼出事，青乾穆宗主原本與各峰議定，要朗照峰的李長老代為主事，在宣布之前，奚師妹也與朗照峰眾人自行商議了一場，此后奚師妹就開始代管一峰事務，雖有李長老等人幫襯，但她一人身上的擔子自然壓得最多。她這些年很辛苦，也做得很好。”

云晞聽完，竟然覺得師妹小時候淘氣懵懂的模樣已經(jīng)變得模糊。

她夸贊道：“不愧是師尊最喜歡的孩子，比誰都靠得住?！?

明松雪的心情卻沒她這般放松平和，最終還是問了一句：“中州皇城也不回去嗎？那是你的家。”

“明師兄，我已經(jīng)過了一遇到難處就想回家的年紀?！痹茣勗掍h一轉(zhuǎn)，“聞宗主特意找我來扶曦，恐怕不是為了收徒吧？明師兄可有什么消息能透露一二？”

明松雪不認同此事應該往別的方面想，安撫道：“師尊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為良宴那一卦預占而不愿存過你這樣一個天才，扶曦在那場大戰(zhàn)中損失了許多實力不俗的弟子，近些年都在廣招納新，你不用多慮。此事隨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那便是我多慮?！痹茣勔娝恢?，也就作罷，“聽說聞宗主近日不在扶曦？”

明松雪回答：“師尊有要事外出，恐怕還得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回來。澤山上還有一間空院子，我已找人打掃干凈，等等我?guī)闳タ纯?。?

一宗之主不會輕易離開宗門，更何況還這么久。云晞覺得奇怪：“何事？”

明松雪并未言明，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面碗，笑著說：“你怎么光喝茶，還沒餓呢？”

云晞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上的胡荽，又抬眸看向明松雪：“不久之前是不是有人借宗主之名潛入扶曦作亂？如此猖狂，不可能是尋常妖魔。妖界早已歸屬魔域，在祝寒宜主動解除血月誓之前，他們永不得背叛，而魔域如今四分五裂，戰(zhàn)事頻發(fā)，叫得上名號的幾個大妖都被魔域那幾位界主驅(qū)使著參與了權(quán)位爭斗，應該沒有多余的功夫為難扶曦。”

她看了看明松雪的反應，繼續(xù)說：“是邪靈？”

明松雪怔了下，輕嘆聲承認：“你才上島多久，什么事都讓你摸清了。”

他的眼底浮現(xiàn)出一絲暗色，語氣逐漸沉重。

“有些邪靈如今披上修行者的皮囊，就能使用被害之人掌握的術(shù)法，就像是覺醒了復制類的天賦。十幾日前，有幾只這樣的邪靈登上扶曦，想破壞桑靈，殺害了許多弟子，被長老們發(fā)現(xiàn)后就想逃走，兩名弟子偽裝成邪靈混入其中，想找到它們的據(jù)點，不久卻被發(fā)現(xiàn)了，被邪靈下了幾條毒咒，之后就與扶曦斷聯(lián)至今?！?

云晞咬了一口面條，猜測萬子清說的那位師兄就是其中之一。

“聞宗主這一趟出門，也與邪靈有關吧?！痹茣務Z調(diào)平緩，“是找到了邪靈的據(jù)點，還是要和其余三大宗門商議追蹤防守的事情？”

明松雪聽著她云淡風輕點破一切的語氣，失笑道：“瞞不過你。我們原以為望秋原一戰(zhàn)上，越峰主與小鳶已將邪靈誅殺殆盡，哪知近些日子竟然又有邪靈重現(xiàn)于世，許多地方都傳來了邪靈偷襲傷人的消息。宗主這次去了云天臺，與三大宗門和一些修行世家的領袖商討應對邪靈?！?

云晞的確沒明白：“這有什么好瞞著我的？”

“師尊外出這一趟，知曉目的的人本就不多?！泵魉裳┥裆珖烂C了幾分，“更何況，小晞，你從小所行的濟世救人之舉已經(jīng)夠多了。天下事應該由天下人來救，而不是你一人來背。這十年，你已受了許多苦，也應當好好歇一口氣。”

云晞愣了下，點點頭。

她在長久的沉默之中低頭慢慢吃了幾口面，忽然問：“明師兄，你知道我從前為什么常常下山嗎？”

明松雪說：“歷悲歡，練本事，修心境，行大道。”

云晞?chuàng)u頭。

“從前我只不過以為下山扶危救人是我應做之事?！?

她的眼中布滿回憶。

“我六歲離家，阿姐說我二人在朝在野都應該是扶危除惡一條心，我答應照做。我拜入青乾，師尊親自帶我尋本命劍，取名步塵，要我看得見天下疾苦。我十二歲橫掃金玉宴，十四歲破逍遙，十六歲破洞虛，世人對我期盼諸多，我定不負。這些也是我的殺道所指，并沒有任何不對?！?

“況且贊譽加身，好不風光，少年人誰不愛盛名?！?

云晞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松雪沒能從她的回憶中讀出任何勉強，不甘或懷念，他盯著那雙波瀾不驚的目光，既覺得不可信，又覺得她的確會這樣說才對。

云晞抬眼看向他，眸光如冰下靜水，漾開的笑意淺淡平和：“現(xiàn)在，這些只是我想做之事。”

“前幾年間，我其實無數(shù)次希望有人可以救救我，所以如果恰好見了誰也深陷絕境，那么我就去做他期盼的那個人。”云晞不會再向第二個人重復傾吐苦難，語氣和緩而堅定，“我還剩下師姐的仇沒有報，但是在此期間，我眼里不應該只看得見報仇一件事?！?

這幾句話進入明松雪的耳中，竟然比他預料的變故更為震撼，能讓云晞絕望求助的困境，他不敢細想。

明松雪先是驚詫，最后露出敬意：“是我自以為是?！?

云晞神情釋然，給明松雪添了一杯茶，語氣輕松許多：“明師兄，你不必因為與我?guī)熜质菗唇缓糜?，就覺得有照顧我的責任。我若是你的師妹，你是不會讓我在誰的羽翼下久留的?！?

明松雪笑著搖頭：“那可說不準，我那個師妹……”

“你哪個師妹？”

門外突然闖進一個沒什么情緒的聲音。

云晞扭頭看過去，只見孤山鳶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來，與自己撞上目光，原本緊抿著的唇角明顯一松。

“年姑娘，你怎么在這里？”孤山鳶站在桌邊，也不知怎么的，在云晞面前就下意識放緩了態(tài)度。

師尊不在，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幾日才鼓起勇氣來向師兄坦白重祟一事，此刻也泄了氣。

“你們見過？”明松雪也有些意外，介紹說，“小鳶，年姑娘是師尊請來的客人?！?

云晞笑著問孤山鳶：“你師兄做了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情惹你沖來問罪？說出來讓我評評理?！?

“師兄幾日前找我，說是讓我進妄真水境把他落在里面的淬劍石找出來，沒想到是把我騙進去，一直關到了今天。”孤山鳶氣惱地看向明松雪，眉頭緊擰著，“你知道我最討厭幻境。”

明松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討厭又能如何？這不能算是躲避水境試煉的理由。”

孤山鳶目光不服氣地撇開。

明松雪淡然：“兩天之后就是試金會，你才回來，還不知道林赫師弟已經(jīng)與你同境，放言要拿下魁首，他前幾年總是輸你幾分，這一次難說?！?

孤山鳶意外于林赫已破了化劫境的消息，隨即眼神矜傲：“今年他也會輸給我。”

說罷就轉(zhuǎn)身離開。

“去哪？”明松雪追著她的身影望過去，不慌不忙叮囑，“不許拿我池子里的魚出氣，那是蘇長老暫時養(yǎng)在我那兒的，你若把它們烤了，咱師兄妹二人今晚就得收拾收拾去冰河抓幾條回來?！?

孤山鳶已走到了院子里，腳步一頓，大聲道：“去翠煙林練劍！”

云晞扭頭看回明松雪，端起茶杯擋住唇邊的笑意：“難怪我?guī)熜置磕甑男履暝竿际菐熥鸩灰贀鞄煹軒熋没貋斫o他帶?！?

明松雪評價起孤山鳶時，眼中笑意溫柔，與說起旁人時不同：“小鳶這脾氣是裝出來的?！?

“看得出來。”云晞看了眼無人的院子，“她若非心性沉靜堅韌，拔不出劫盡?！?

“她在劍術(shù)上勤勉刻苦，天賦也比我好，以后會走得很遠?！泵魉裳┑膰@氣聲微不可察，“在外門時，始終耽誤了些。”

“沒長得很歪，不必擔心?！痹茣剢?，“剛才你們說試金會是什么？”

明松雪說：“扶曦的年末大考?！?

云晞想起在青乾的時候。

小時候每年閉關都與歲晏大考的時間撞上，因此出關之后先徑直去一趟刑罰堂已經(jīng)成了習慣，加之全宗門的長老們都對她盡可能的包容，沒人敢耽誤她閉關，也未提出過異議，仔細回想起來，她竟然從來沒參加過歲晏大考。

唯獨有一年其實是有機會的。

那年歲末，云晞出關得早，按慣例去刑罰堂領罰時，路過朗照峰的浮霞臺。

秦逍下山未歸，那年就由歲寧和其他幾峰的大弟子拿著筆冊守在浮霞臺，通過懸空的洞察鏡觀察弟子們在大考中的表現(xiàn)。

歲晏大考至關重要，既是對弟子們平日修行成果的直接考核，也是不少外門弟子通過優(yōu)異的表現(xiàn)來進入內(nèi)門的珍貴機會。幾個負責觀察記錄的大弟子們也同樣不敢懈怠。

云晞轉(zhuǎn)身回去拿東西，左手抱著一卷竹墊，右手拿著一杯糖水，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盯著洞察鏡看了半天。

“為何半個時辰就能通過的考核，大家還沒出來？”云晞終于忍不住，發(fā)自內(nèi)心的表達出了疑問。

眾人聽著這天真疑惑卻欠打的聲音，這才發(fā)現(xiàn)身后多了個人。

“出關了？今年的大考剛開始，你來得巧，去吧?！睔q寧側(cè)身督了她一眼，朝著洞察鏡揚了揚下巴。

“劍術(shù)第一也需要參加這種考核嗎？”云晞停下喝糖水，試圖講道理。

律和峰大弟子微笑道：“我剛才應該往里面丟個傳音符，讓師弟師妹們都聽見，出來之后把你暴揍一頓?！?

舒晴峰大弟子熱情地招招手：“云師妹快過來，我給你的糖水里加點好喝的?！?

云晞咬著吸糖水的細竹管，瞬形逃離原地，悄悄在地面留下的一道怒雷符爆炸開，被炸得灰頭土臉的一眾大弟子們的控訴聲響徹山頭。

“每年大考都會設置觀察者，負責監(jiān)督糾正弟子們在大考中的表現(xiàn)，往年也有邀請扶曦來客作為觀察者的先例。”明松雪對若有所思的云晞發(fā)出邀請，“你這幾日若是擔心等得無聊，不如來幫這個忙，也不累?！?

.云晞沒想到扶曦的觀察者是指行走在紅葉山這整片考場中去親身觀察，最大的作用是拉架。

扶曦全島都禁止弟子私斗，唯有大考這幾日，考場范圍內(nèi)允許弟子們?yōu)榱藸帄Z資源獲取積分而比斗，唯一的原則是知曉分寸，不能造成同門死亡或者毀其根基。

平時積攢了不痛快的弟子們這幾日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紅葉山各處都有術(shù)法光芒迸濺，比外面噼里啪啦點燃的炮仗還要熱鬧。

云晞穿上觀察者的隱霧衣，在紅葉山之中就能隱匿身影，像一片空氣一樣在山里走了一圈，偶爾拿手里的樹枝撥開戰(zhàn)意上頭下了死手的弟子們，再在手中名冊中浮現(xiàn)的名字上減去十分。

工作簡單，就是累腳。

云晞剛剛退出至紅葉山邊緣一帶討個清凈，蹲下身揉揉膝蓋的功夫，錚錚劍鳴聲震蕩起腳下泥屑，從后方傳來。

她翻開明松雪特意給她準備的地圖看了看，目光投向后方。

喔，紫葉林，內(nèi)含扶曦十大危險禁區(qū)之一，落微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