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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雪,比任何一年都要大。
平日只要半天的路程,時亭趕了一天一夜。
第23章 北境舊夢(八)
二十九的午后, 時亭終于踏進普瓦城的小院,然后在門檻上看到了男孩。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默默坐在那里, 什么都沒等。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重新有了家, 老嬤嬤也回家準備過年了,這里只有他一個人, 冷清又死寂。
像座冰窖。
男孩死死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時亭。
大家都回家了, 你一個人在這里不合適。
時亭走過去,朝他伸手,笑道,不如跟我回家吧,以后每個年我們一起過。
男孩瞪大了眼睛,里面滿是驚訝。
他沒有立馬回應(yīng), 像是在確定什么。
時亭溫柔道:再猶豫,就趕不上過年了。
男孩的眼睫顫動了下, 終于有了動作,就像受過傷的小動物那樣, 試探地將手輕輕搭在時亭掌心, 仰頭仔細觀察他的反應(yīng)。
時亭反手緊緊握住男孩的手,將人一拽,從門檻上站了起來。
走了。時亭拉著男孩離開小院, 將人撫上馬, 自己再腳蹬翻上去,又把身上厚實的披風(fēng)往前攏,把單薄的小人兒抱起來。
他們在風(fēng)雪又穿梭了一天一夜,終于在大年三十的最后一個時辰回到鎮(zhèn)遠軍大營。
公子你跑哪去了?快嚇死我了。
等候多時的北辰跑過來幫忙牽馬,走近才發(fā)現(xiàn)時亭懷里藏了個人, 可惜光線太暗看不清,但看那嬌小的身量,應(yīng)該是個姑娘!
高將軍!北辰扯著嗓子喊道,公子帶了心上人回來!
高戊聞言從里面趕出來,笑道:好小子,不開竅狗屁不通,一開竅就胡作非為,這大過年,你把人家姑娘掠回來干嘛?
曲丞相也想跟出來看熱鬧,但被里面某位又拉了回去。
時亭趕緊將男孩露出來,解釋道:不是姑娘,是接他回來過年,以后每個年我都帶他一起過。
高戊并沒有被男孩一頭的布帶嚇到,只是笑著將兩人拽進軍賬,先是把身上的雪掃去,又命人端了驅(qū)寒的姜湯。
末了,時亭才發(fā)現(xiàn)崇合帝也在,趕緊拉著男孩行禮。
崇合帝擺擺手,笑道:偷偷來的,今天不做皇帝,只做曲丞相身邊的一名小侍衛(wèi)。
說著看向男孩,突然半瞇了眼睛,道,我怎么覺得這孩子身上,有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曲丞相推了下他肩膀,道:你對誰不眼熟?別嚇到人家孩子了。
自此,沒有人再問男孩的問題。
但時亭知道,陛下、老師、二伯父都是看在過年的份上,暫時不追問。
他回頭看男孩,正好和那雙充滿忐忑的眼睛對視。
于是,他帶著男孩給在場的三位長輩一一行了禮,道:這些天,我已經(jīng)將他的身份查得明明白白,絕對可以留在軍營。
我想把他留在身邊,養(yǎng)他長大。
也是想將自己再養(yǎng)一遍。
屋里眾人齊齊看著時亭,誰都沒有先說話。
時亭也知道自己這次做事有些沖動,事先誰也沒商量,不由心生擔憂。
曲丞相率先笑出來聲:好啊,自己才十六,就已經(jīng)想著養(yǎng)孩子了,看來是真長大了。
崇合帝也道:可不是,大木頭遇到了小木頭,也算有緣。
高戊將一只黃燦燦的梨子遞給男孩,問:你叫什么名字?
時亭松了口氣,知道他們這是答應(yīng)了,當即又拉著男孩給三人磕了遍頭。
怎么搞得跟拜堂似的。崇合帝嗤笑一聲,道,你二伯父問你呢,他叫什么?
時亭一囧,小聲道:他還沒有名字。
崇合帝搖搖頭,看向曲丞相:看你教的好學(xué)生。
曲丞相也笑了,道:那就現(xiàn)在取一個吧,總不能跟了你,連個名字也混不上。
時亭認真想了會兒,道:世間名貴花草很多,卻大多嬌貴難養(yǎng),反倒是戈壁灘上的紅柳讓我偏愛,那怕身處惡劣的環(huán)境,依然堅韌不屈,赤紅如火。
所以,便喚他阿柳吧。
時亭看向男孩,詢問: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男孩與時亭四目相對,攥緊他的手。
時亭溫柔道:不喜歡沒關(guān)系,我還可以再想別的名字。
男孩搖了搖頭,手指沾酒在時亭面前的地上寫道:
很喜歡。
時亭高興地喚了聲:阿柳。
阿柳點頭應(yīng)下,那雙向來或空洞或忐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喜悅。
時亭發(fā)現(xiàn),阿柳的眼睛其實黑白分明,很好看,尤其是笑的時候,清澈透亮,令人不禁想到江南詩人們爭相賦詩的湖光山色。
賬內(nèi)其他人察覺到阿柳不會說話,默契地沒有多問。
當鐘罄敲響,眾人在爆竹聲和外面鎮(zhèn)遠軍的歡呼聲中,一起舉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