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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轉身便要走,后面的人一個箭步沖上來,死死摟住了她,“別走,你一走,我就活不成了。”
她掙了掙,渾身炸毛,“你的手段還是這么卑劣,把我騙回來,在這里等著算計我。”
他此時方才顯得篤定,“你若不是還和以前一樣,舍不得你的陪嫁,我哪能把你誆進內寢。既然進來了,這輩子就走不脫了,認命吧,你注定是我的人,飛不出我的五指山。”
她推不開他,這人仿佛渾身長手,緊緊把她鉗制住。她氣得咬牙,“你要點臉吧,貴為天子,還用這種不得體的招數!”
“哪怕當上了玉皇大帝,我也還是你的九郎。”他簡直不知羞臊為何物,一直把她逼到床前,那雙眼睛盯住她,細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流轉,從先前的無賴,很快轉變出一副可憐模樣,“你不在我身邊,我夜夜難以入眠,一個月了,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你知道我離不開你,可你無情得很,就這么把我拋下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郗彩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死活,本來就和我無關。獨自睡不著,就找人陪著,對你來說又不是什么難事,你在裝什么?”
他語調無奈,“如果那么容易,我何必又來找你。你還記得你做的那個沒臉的怪物嗎?我夜里抱著它睡,可是夜越深,越想你。”
郗彩推了他兩把,她可不是來聽他說這些閑話的。兩個人之間的仇怨沒有了結,現在就算把她泡進蜜罐子里,她也只會覺得齁人。
“我來取回我的東西,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我自行離去?”
他好整以暇反問:“你說呢?”
郗彩只得放棄,“那東西我不要了,現在就走,行不行?”
他歪著腦袋道:“你以為我特地在這里等你,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她又要掙,休想!他扣住她的手腕,分明扣得很用力,臉上卻帶著笑意,“夫人,你清減了,這一個月你不曾想我嗎?爹娘膝下再好,終究不是自己的家,有夫君的地方才是家,你明明知道的。”
郗彩忽然鼻子一酸,這奸佞辦事缺德,但說話一針見血,能直扎進人心里。
他說得沒錯,女郎婚前婚后的心境是不一樣的,婚前心無旁騖地在娘家,沒有一處不舒心。婚后,尤其是慢慢習慣了那個所謂的丈夫之后,苦難就開始了,焦頭爛額,心亂如麻。在你以為他已經是自己人時,他反手刺了你一刀……什么家,分明是要人性命的閻王殿!
所以她答得毫不容情,“我覺得爹娘膝下很好,至少我不用擔心爹娘背叛我。這個月我爹爹傷勢重,清減是因為忙著照顧他,從來不是因為你。陛下高坐廟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已完成了夙愿,天下盡在你手,我一個用過的棋子,丟了便丟了吧。”
他的面色漸次陰沉下來,“糟糠之妻不下堂,這是先賢的教誨,你慫恿我背信棄義,恐怕不大好吧!”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認我是妻子,那為什么對我父親遭受危難視而不見?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爹娘,你這么做,早就預料到后果,可你不在乎,現在又來論什么夫妻,你不覺得虛偽嗎?”
彼此情緒都有些失控了,他把她圈在懷里,即便她不服,又扭又踹,他也沒有放手。
“這件事,我一直想當面向你陳情,但我初登基,楊骎留下了太多的弊政,需要一樁一件清理,我實在忙得抽不出時間,才拖到今日來見你。我知道你恨我冷血,我也不諱言,大局當前,我確實需要一個導火索,點燃滿朝文武的憤怒。但你只知恨我,怎么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昔日與你父親并肩擁戴楊骎的同僚們,為什么沒有一個出來死諫,為你父親主持公道?”他一字一句地剖析,“因為帝王盛怒時,如果有人強勢威壓,楊骎必會借怒殺人。屆時朝堂上,愿意維護我的人,有幾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明知沒有勝算,一時情急拼得頭破血流,那不是忠義,是愚蠢……”見她要罵人,他忙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指岳父大人,你別誤會。你不懂朝堂局勢,我分析給你聽,你若覺得有理便能諒解我,若不能諒解我,那一心愛我就是了,旁的都不要去管。”
聽他狡辯,其實確有幾分道理,但爹爹被打得那樣,她又該去怪誰,怪那個死了的楊骎嗎?
楊骎只是一把刀,背后的執刀者,是他。
御史有風險,朝堂上被斥責,被貶官,甚至挨板子都是家常便飯,家里人早有準備。她難過的是,明明以為他和自己一心,緊要關頭卻置身事外,她怎么能不懷疑,以往種種都是虛情假意。
郗彩與爹爹一樣,都是認死理的人,執著于一件事時,鉆進牛角尖就出不來了。
她和他擰著,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他說了半天全是無用功,干脆扣住她的后腦強吻上去——
她不開口,便另辟蹊徑撬開她的嘴。
她蹦,她反抗,沒有用的,女郎能有多大的力氣。但她會咬人,一下子咬破他的嘴唇,他照樣置若罔聞。結果她自己倒嚇著了,瞪大眼睛呆呆承受著,嘗到血腥味,想躲他卻不準,貼著她的唇道:“我的血,就是這樣的味道。若我不得天下,將來有朝一日,這血會潑灑得滿地盡是,你愿意嗎?舍得嗎?”
她還是不屈服,“我舍不得你,卻能接受爹爹被打得皮開肉綻嗎?”
他糾正她:“打你爹爹的不是我,是楊骎。”
“可錢氏是你安排的,你不光害了我爹爹,你還害了她。”她哭著說,“為了你的大業,別人的命就不是命!是你一步步把她推到這個境地,我想救她,可是我沒有半點辦法。”
他聽得氣惱,“你同情所有人,唯獨不同情我!我受他們父子猜忌,若不是長期服藥,把自己弄得病骨支離,你以為我能活到今天?每一個圍繞在權力周圍的人,都有其使命,有人要平衡天下,有人周全家國大義,犧牲幾個人,免于生靈涂炭,有什么錯!我不像你,婦人之仁,因小失大,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個無辜的可憐人。你今日見父親受了杖刑,便要與我拼命,她那時得知父親的頭顱滾落在先帝帳前,她就不恨嗎?楊骎為什么明知她是身后人,仍舊對她癡迷不已?因為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使盡了渾身解數,你明白嗎!”
郗彩愣住了,雖然也曾想過這個可能,但聽他說出內情,還是令她感到無比震驚。
“她的父親……”
“曾是先帝帳下大將,瀘州之戰失利,太祖怪罪,明明是先帝決策失誤,卻由她父親背了這口擅作主張的黑鍋。”他的語氣漸漸平緩下來,偎在她耳邊說,“她固然作出了犧牲,但從來不是我逼她的。我一步步助她,她大仇得報,反倒要來謝我。媞媞,很多事,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樣簡單,世人與你一樣,只相信自己看見的,即便是懷疑,也無法探究背后的真相。如今我告訴你,只想讓你明白,回我身邊來。我們夫妻明明很恩愛,不要因這樣那樣的誤會弄得離心離德,倘或錯過了,會后悔終身的。”
她不肯承認,還是因她爹爹被杖責。他知道這事厘不清,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干脆把她壓進了被褥里。
錯亂蠻狠的撕扯,像一場沒有硝煙的內戰。他用了好大的力氣,這一個月的日思夜想,怎么能沒有怨恨。白天因大典和政務操勞,夜里回到寢宮,便開始無窮無盡地想她。區區一個女人,比這江山還要難奪嗎,他不相信。他努力壓抑,努力自控,多少美麗的面龐送到他面前,不對……根本不是她,他提不起半點興趣。
今天來潛邸等她,他想向自己證明,哪怕見了她,他也可以得體地應對。再問她一遍,如果她還是拒絕,那就算了,人去心去,不必強求。
然而見到她,想好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他根本約束不住自己。在滿朝文武面前,他是威嚴審慎的當權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所有脆弱甚至是沒骨氣,盡數呈現在了她面前。
可她并不體諒他的難處,深閨中的女郎,淺表懂得朝堂上的詭譎,他的欲望和野心,遠遠無法和她的家人相提并論。
所以他著急,他知道說不清,便想用最直接的方式來解決眼下的難題。他撕開了她的衣襟,炫目的風景呈現在他眼前,他不由晃神。不想只是一瞬,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從耳邊一直蔓延到脖頸。
“你辱我!”她紅著臉,憤怒幾乎把整個人燃燒起來,“有事說事,不要動手動腳。把我騙到這里,想用這種辦法讓我屈服嗎?”
他受過刀劍傷,甚至被一箭射穿胸肋,險些死在馬背上,多少皮肉之痛他都嘗過,但從未有人這樣打過他。
有多疼?相較于那些要命的重創,這根本不算什么——心被攥緊了而已,一路向上扼住咽喉,有些喘不過氣而已。
不過這一巴掌,倒是把迷亂和急進打散了。他急于求成,險些再次傷她。但就此卻步了,放棄了,絕不能!
他捧住了她的臉,“媞媞,你看著我。”
郗彩的右手背在身后,震怒過后逐漸冷靜,才驚覺自己居然打了他。
她也慌張,打完之后才想起害怕,越發退縮,越發想逃,可是哪里由她。
“……你看著我。”他的聲音低下來,語氣里帶著無力的悲愴,“郗彩,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在生我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明明那么恨,卻還是放不下!”
她身上一震,被戳中了痛肋,眼淚沒來由地落下來。這奸佞,總有辦法一針見血,讓你無路可逃。
對于他,她的感情很復雜,從最初的怨懟,漸漸衍生出其他情緒,到最后只剩尊嚴在支撐,絕不能向他低頭,不能原諒他。于是選擇忽略,選擇不去聽不去想。她知道時間能治愈一切,只要夠久,就可以兩兩相忘,重新過回原來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