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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家朝郗彩望過去,郗彩臉上卻沒有一點喜怒。鄢陵侯是奪位也好,擁立新君也好,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現在要做的,是徹底和他撇清。她轉身走向書房,攤開宣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和離書——
“結發夫妻,二姓之好,本望琴瑟和鳴,共偕白首,然志趣兩歧,積隙難返,恩義消磨,終至決絕。參商之隔,強合無益,今愿和離,各還本道,自此男婚女嫁,兩不相干。”
想了想,光是這樣好像還不太夠,便另起一行,又添一段——
“一應妝奩器物,憑中厘清,悉聽取回。此后宅邸車馬,概不相關,若生糾葛,此書為憑。”
立書人一欄上,自己先畫了押,等到書信送到楊訓手上后,只要他做個確認就可以了。
誠然,這可能是她一廂情愿的做法,如果他當真奪了位,哪里容她和離。她可能要走錢氏的老路了,如果不從便圈禁起來,關在掖庭最深處。和離是不可能和離的,生也好,死也好,只要當過他的夫人,他就不會放過她。
現在只盼能有好運氣,萬一新君上位,要開辟新規矩呢,好聚好散不也能凸顯君子雅量嗎。
于是又另抄了一份,同樣畫上押,然后便放心去看顧爹爹了。
這兩日爹爹的傷情有了點起色,醫官說好在不是夏日,倘或天氣太熱,傷處容易潰爛,恐怕會引發毒癥。仰賴于阿娘的仔細服侍,每日不厭其煩地換藥,到今天第六日了,爹爹勉強能撐一撐身子,稍稍換個姿勢趴著了。
而謝橋呢,總算可以側躺了,胃口好了些,胸口也沒那么疼了。至此才斷斷續續說起,錢氏闖進朝堂后的種種內情,聽得眾人義憤填膺,郗梨花大罵不止:“真是畜生行徑,老天也看不過眼,要亡了他!小小的年紀,怎么生了這樣一副心肝,當初椒決曹王,就能看出端倪,尋常人哪里想得出這么惡毒的手段。”
郗夫人淚眼婆娑,“世上苦人兒多了,她卻是最苦的一個。往常宮中有宴,常遇見她,很羞怯的一個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怎么愛說話。你和她搭訕,她笑著應你,說話也是弱聲弱氣的。上回給太后送殯,就看她沒了往日的精神,原來那時候已經遭遇了腌)事,那樣的一個柔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郗彩聽得很不是滋味,心里知道錢氏的死不單是天子造成的,幕后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楊訓。那個人,他沒有救爹爹,更不會去救錢氏,他就等著她把火點起來,燒向天子。錢氏不死,難以激起眾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懸一線,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設計的,她現在終于相信,錢氏是身后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將功成萬骨枯,就是如此吧!一個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后人,都不該經歷那么多苦難。她看透了這一切,自己只想逃離,楊訓那樣的政客是沒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著,已經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尸骨誰領回去了,不說風光發送,至少不要讓她曝尸荒野。”郗彩低頭擦了擦淚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幫不了她,現在想來,實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的。除非她不再背負重任,徹底放下遠走高飛,那樣的話,楊訓能饒得了她嗎?
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權貴手里,自己現在同情錢氏,將來自己會怎么樣,誰又能預測。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辦法確認郗檀的安危。仍舊打發牽牛出去打探,這回外面太亂,牽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時分才回來。倒是帶回了一個確切的消息,郗檀好好的,甚至營地里闖進了一隊武衛營的虎士,被他們那隊的人馬斬殺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圍,只要確認他安然無恙就放心了。
城內開始善后,隱約有消息傳來,說護軍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領軍的護送下潛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測,必定走的陸路,說不定進山了,畢竟“帝星墜江”的預言要規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說不定能保住一條命。
臥床的郗紀元聽說之后,唯有長長嘆息。曾經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沒想到帝位還沒坐熱,就被趕下了臺。活不成的,楊訓就算追到天邊,也會要了他的命。
橫豎是沒了心氣,郗紀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傷養好了,我打算寫封辭呈遞上去,從今往后不做官了,辦個書塾,教孩子讀書吧。”
郗夫人聽了,很是贊同,“我也早就受夠了,做的什么狗屁御史,天天不是罵雞就是罵狗,滿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實在是好事,你做教書匠,我去盤個鋪面做生意,將來遇見那些貴婦都是老熟人,買賣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這么一合計,居然都很歡喜。
郗號說:“我和阿姐開個水飯鋪子。城里做苦工的人多,好些舍不得花大價錢吃飯。水飯管飽,我們薄利多銷,也算做了一樁好事。”
郗瑯在邊上湊趣,笑著說:“算我一個。我可以備菜,專管灑掃。”
這廂正說得熱鬧,門房上傳話進來,說侯府派人來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頓時板了臉,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領進偏廳等著。”
自己回書房,把預備好的兩封和離書卷起來,用絲線綁好。邁進偏廳時,家令正搓著手焦急等待,見她來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賀夫人。主君派卑職接夫人入宮,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宮里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潑進了旱地里,她把紙卷遞了過去,“勞煩你,轉呈君侯。既已決絕,不必再見。”
家令聽得呆愣當場,手里的文書簡直要燃燒起來,“夫人,這是何必!夫人難道沒聽說嗎,君侯勝了,夫人只要再等兩日,便可母儀天下。”
“多謝美意,我無心領受,也不會跟你進宮。”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僅此而已。請將我的和離書交給他,我已經畫過押了,他如今尊貴,不必具名,隨意畫個圈,我也認了。”
家令那張臉,已經扭曲得難以描摹,“夫人這是要為難死卑職了,卑職回去,該怎么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實稟報就好。待他登極,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離有損他的顏面,他寫休書來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為上。”
她說完,便不再多言了,轉身站在門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慘然望著她,額頭都快撓破了,沒辦法,只得拖著兩條腿邁出了郗家大門。
郗彩倒是松了口氣,以前一直鬧著要和離,從來沒有辦到。這回無論如何邁出了一步,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值得慶幸的。
郗攄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絕了,不可惜嗎?”
郗彩說可惜什么,“滿洛都誰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他派人來接我,已經盡了意思,我不肯領受,是自覺德行不夠,各自都有臺階下,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你心里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來,你們假戲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后來才明白過來,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貪圖他的后位,將來大有可能落個滿門獲罪的下場,既然賭不起,那就不要入局,還是老老實實過我們尋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穩妥長久,才最要緊。”
郗號笑起來,“阿姐灑脫,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就去辦,至于成與不成,再說。”
可不是嗎。郗彩看著外面高懸的太陽,心境是平和的。舊情固然是有,也很不舍,但走到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廂揣著和離書的家令,此時卻是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宮中面見主君,這事耽擱不得,時候越長,問題越難解決。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見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趕往慈和宮,務必等主君出來,第一時間將夫人那頭的情況告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