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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錢氏,她就嗚咽出聲,嘴里含糊地控訴:“她太可憐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楊訓沒聽清,不知她究竟說了些什么,只好溫聲寬慰她:“不著急,有什么話慢慢說?!?
她終于愿意抬起頭來,離開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兩塊圓圓的水漬,正是她兩只眼睛的位置。
他嘆氣不迭,“這是怎么了,為了旁人的事,哭成這個樣子?”
她這才把錢氏告訴她的話都說清楚,越說越傷心,抹著眼淚問他:“這孩子能活下來嗎?陛下能不能發(fā)發(fā)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后還是遺憾地告訴她:“不能?!?
她臉上掛著淚,慘然看著他,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臉,“這孩子生下來,可是要和陛下論表兄弟的,輩分亂了,綱常就亂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后有的是,錢氏也能再生,留下這孩子,不說將來是不是禍患,至少眼下錢氏不可能對他順服。越是這樣,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獅虎是如何繁衍后代的嗎?闖進別人的地盤,打跑了現任領主,接下來就是殺光領主的孩子。這樣既能防止幼崽長大爭奪地盤,又能令母獅母虎盡快接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覺得難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 ?
他笑了笑,“有時候人還不如畜生,雖然說起來悲憤可笑,但這就是現實。媞媞,這世上見不得光的惡太多了,只是你從來沒有親眼得見而已。如今你長大了,讓你見識一下苦厄,也不是什么壞事。別人的傷痛可以提醒你趨吉避兇,好生保護自己,錢氏的事不要再過問了,她雖然喪夫,但娘家人都還在。這么長時間,錢家沒有人過問她,也沒有人在乎她的處境,一個被娘家放棄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聽得滿心悲涼,實在想不明白,庶女難道就不是人嗎?女郎到了人家門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這樣的事來。
她呆坐在那里,他也不著急,一面脫下罩衣掛在一旁,一面緩聲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兒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聯姻,拉攏關系,從古至今都是這樣。只是岳父岳母愛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讓我善待你。要是換了擅于鉆營的人家,女兒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紐帶,若是哪天死了,他們甚至可以再送一個過去,只求兩家維持姻親。錢氏先前籠絡王崇竣,現在若能籠絡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嗎。所以錢家一聲不吭,不聞不問,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氣得咬牙咒罵:“滿門混賬,沒有一個好人!”
他蹙眉笑著,攬她躺了下來,“這一整日,累壞我了。莫管閑事,早點睡吧?!?
郗彩哪里睡得著,她無奈道:“我今天睡了兩覺,上午一覺下午一覺,直睡到首陽山山腳下,才被人叫起來跟隨隊伍走上山。明天太后的梓宮,能順利送進地宮吧?沒想到送殯這么艱辛,人人都得睡在車里。宮人們更難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連火堆都不許生?!?
他閉著眼嘆了口氣,“早就議過建行宮,還有谷水上那座橋,大軍攻皇城時,無數人馬從橋上過,事后也不曾修繕,踩上去嘎吱作響。上奏疏,懇請籌建翻新,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應。不知他們父子是怎么想的,好像不去考慮那些,就永遠不會死。等到真的死了,亂得如同草臺班子,九五至尊,沒有任何體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懷里聽著,慢慢竟覺得這藥罐子是個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遠矚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細致。就說那座谷水橋,她先前就覺得通過時險得很,聽說水深有一丈多。這要是落進去,也別送什么殯了,各家都得回去操辦喪事。
不過閑話扯遠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還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嗎?這都已經懷上身孕了,干脆把人弄出來,讓她遠走高飛吧?!?
他提不起什么興致,闔著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遠走高飛,也得她自己答應才好。再說這區(qū)區(qū)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男子立門頭,孤兒寡母會受盡欺負。她也是顯貴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養(yǎng)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后呢?不管錢家可以,不管她母親,她做得到嗎?”邊說邊摩挲了她的手臂兩下,復又寬慰她,“上天早就注定了她的命運,旁人不能更改。況且那個困住她的人,不是尋常人,你我橫加干涉,說不定這把火就燒到自己身上來了……你準備好了,替別人承受業(yè)果了嗎?”
這話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錢氏就像一面鏡子,照出藥罐子碎后,她有可能面對的境況。
越是深思熟慮,越覺得可怕。所以上回讓他長長久久地活著,是多么明智的決定。反正她就是有恃無恐,覺得他肯定不會傷害她。
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很快轉化成了對親昵的渴求。她仰起臉,悄聲說:“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為他睡著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來,“我也一樣?!?
她覺得不好意思,但身體動作是最誠實的,扒拉他兩下,抱緊一些,心里就不空虛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頭,臉頰蹭了蹭她的額角,“等回洛都,后苑脫落的墻皮可以重新粉刷起來了,春天要來了。”
她“嗯”了聲,細碎地嘀咕:“郎君,你親親我。”
這話令他心火燎原,閉著的眼也睜開了,奉命吻她,從唇吻到鎖骨,在那玲瓏的肩頭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對,頭一次可不能在陵地里。
他握住她的手,壓在自己胸口,貼著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個傻姑娘,仔細感受一下,沒有多想便應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線里,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過來,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過來,差點上當。趕忙松手,卻發(fā)現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顫了顫。
是誰說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現在還是毫無知覺的嗎?
攏著,雕琢出花樣,她在他指尖下輕喘。
車輦很難固定,靠兩個輪子及前面的兩條細腿支撐,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這里一動作,榫頭便發(fā)出聲響,連帶著整個車廂都動起來。嚇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兩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議正事,你怎么還趁人之危!”
此時的藥罐子,整個人都洋溢著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開了,愈發(fā)纏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雙手合什對空拜了拜,“阿彌陀佛,這是什么地方,你瘋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紀,有時候犯糊涂,今天失德敗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確實不是我本意,有人誘惑我。可我喜歡聽你喚我九郎,別人喚來是居高臨下,長輩稱呼晚輩,你卻不一樣,是另一種感覺?!?
郗彩紅著臉,還要裝得一本正經,“什么感覺?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親了一下,“是親熱,是夫妻間的難舍難離。你一喚我,我就渾身發(fā)燙?!?
果然不正經,還有更不正經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臉,“你這人,真是一點不忌諱??毂锘厝ァパ?!”
他苦笑,“我盡力。你再喚我兩聲吧,喚我九郎?!?
兩手捂住雙眼,只露出一張嘴,她嬌聲喚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簡直像按中了機簧。他忍不住在那紅唇上親了又親,這車輦隔出一個小小的世界,沒有其他,只有對方。
正忘我,外面?zhèn)鱽碚f話聲,低低道:“君侯,陛下有事要商議,名日梓宮入地宮的時辰要變動,太史局的人也在?!?
他心頭火起,厲聲道:“我身上不適,睡下了,他們自去商議,不用問我?!?
外面的人支支吾吾,不敢應承。
郗彩只得朝外傳話:“回陛下一聲,侯爺即刻就來?!?
天子召見,又是商討太后落葬事宜,和夫人一個被窩里睡下了,就打算抗旨不遵,會招人笑話的。
于是勸了再三,總算勸他重新穿上衣裳,可他仍是滿臉不痛快,哪怕見了天子也如是。商討半個時辰,所有人看他臉色,也足足看了半個時辰。
天子不悅,有意問他:“是誰惹惱了阿叔嗎?阿叔說出來,朕為阿叔出氣。”
楊訓垂著眼皮,面無表情,“臣想起太祖與先帝,滿心哀痛,難以自持。欲留在顯陵守陵半年,請陛下恩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