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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很有道理,她也聽出來了,并不是亂世里的失之交臂,確實是短暫交集,又擦肩而過。但氣頭上——雖然她不知道為什么要生氣,總之不能好好說話,畢竟抓住他一個把柄,甚是難得。
她繼續陰陽怪氣,“因為你要娶世家貴女做夫人啊,你看王太尉續弦還聘的錢家女呢。伯父一家流落到蜀地,都改姓徐了,不是名門望族出身,你嫌棄人家。”
他簡直百口莫辯,“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解釋過了,你不信我便罷了,但不要曲解人家。郗家九娘何辜,我們斗嘴,卻讓別人遭受無妄之災。”
郗彩說好啊,“你這是心疼了啊,還說沒有動過心思!你也不用給我扣大帽子,那是我同族的阿姐,我自然舍不得拿她做筏子。我就是唾棄你,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你為什么沒有以身相許?今日身份公開了,你不覺得尷尬嗎?”
他說笑話,“我尷尬什么?我從來不曾隱瞞自己的姓氏,那時的確是個小小的校尉,誰也沒想到幾年之后楊家會得了天下。還有你所謂的以身相許,救我一命就要以身相許,我麾下那些將卒在戰場上不知護我多少回,難道我都要托付終身嗎?”
她眼珠一轉,自有道理,“那些都是男子,你怎么報答?郗瑯是女郎,和他們不一樣。”
他負氣,放了狠話,“既然如此,人已經到了洛都,我也有了名門出身的夫人,干脆把她接進侯府,你意下如何?”
這下她呆住了,抽出手絹干嚎:“好啊,狐貍尾巴露出來了,病歪歪的還欲享齊人之福,你要點臉吧!禍害郗家一個我就算了,你居然還肖想我族姐,難道我郗家的女郎嫁不掉了,非要和你糾纏嗎!”
他無可奈何看著她,慘然扶住了額頭。
郗彩鬧了一通,心情才好一些,原來顛倒黑白蠻不講理,是這么痛快的事。可痛快過后,她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剛成婚那會兒,她想盡辦法要給他納妾,從綠華到楊素,可惜都沒成功。如今他用激將法,主動提出要把郗瑯接進侯府,她很惱火,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出什么岔子了?
肯定是不愿意郗家多一個人受牽連,四伯爹一家原本能夠平安度日,把他們拽進來,這不是以怨報德嗎。
不能不能。
正當她說服自己的時候,忽然聽他幽幽提問:“你今日不怎么高興,就是因為這個吧?怎么了?吃醋了?”
她當然不會承認,甚至覺得滑天下之大稽,“我沒有不高興,見了這么多親戚,笑得腮幫子都疼了……再說你哪里值得我吃醋,別忘了當初我可是積極張羅過替你納妾的。今天要不是礙于那是我族姐,我一定敲鑼打鼓,把人迎進家門。”
話太不中聽了,以至于藥罐子眉間愁云更深了一層。兩個人都很不快,一路橫眉立眼沒有再說話,回到家也是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待睡到后半夜,郗彩隱約被一陣咳嗽聲吵醒,本以為自己在做夢呢,誰知越聽越清晰,便支起身問:“你怎么了?要喝水嗎?”
可他不說話,只管壓聲咳嗽。
她只好惺忪著眼睛,給他倒了杯水送過去,“別不是白天受涼了,喝口熱茶就會好些的。”
他支著身子坐起來,清瘦的臉,長發垂委著,看上去一副病西施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他爭執,每每令他大動肝火,是不是有些殘忍?有時候看他,好像吊著一口氣,不知能不能挨過當晚,她就有些自責。白天的事也不去提了,這咳嗽沒準又是被她氣的,不要自討沒趣。
伺候他喝完水,見他還沒有躺回去的打算,便小心翼翼替他順順脊背,邊順邊問:“怎么樣?平穩些了嗎?”
他點點頭,撐著床榻道:“做了個夢,夢見以前打仗時候的情景,兄弟們都還在,跟隨太祖馳騁在草原上。”
郗彩卻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好的,怎么夢見那么多死去的人,還是跟著太祖皇帝……實在不大吉利。
摸摸他的手,比平常涼了些,這是陽火不旺的征兆啊。她提心吊膽問:“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把屋子里的燈都點起來吧,亮堂些,可以驅散邪祟。”
他的反應比平時遲鈍,抬起眼道:“哪里有邪祟?不用點燈,太亮了晃眼。你去睡吧,深更半夜的,強撐著多難受。”
可她沒有動,一雙眼睛郁郁地看著他,“我有點怕。”
他的目光閃了閃,“怕什么?怕我忽然死了,被太祖帶走?”
她不說話,壓在他手背上的手慢慢握緊,握得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他仔細看著她,唇邊浮起笑意,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安撫道:“我暫且死不了,你不用擔心。就算要死了,也會先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再上路,不會讓你像錢氏一樣的。”
她不由一怔,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曾往這條路上想過。上回獨自面對天子,但凡他有一點對阿嬸的尊重,就不該提及那些閑話。她一直打著如意算盤,等他死了,攜家財改嫁,如今再想,這個愿望有可能實現嗎?
倘或守寡后的日子,比他活著更糟心更可怕,那他還是活著更好吧!
思及此,她傾前摟住了他的脖頸,“要不你長長久久活下去吧,活不到一百歲,也要活到八十,不許中途死了。”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知道她這回說的是肺腑之言,畢竟半夜里沒有那么多心眼子,腦子相對比較簡單。
他的手落在那纖細的腰肢上,纏綿地撫觸,“忽然不想讓我死了嗎?”
她悶悶地“嗯”了聲,“我想了很久,你死了,對我家沒有好處。之前是太傅和太尉,若是連你也沒了,接下來就該輪到右仆射和爹爹他們了。”
懸著的心,在聽完她這番話后穩穩落了回去。一種苦盡甘來的慶幸緩緩爬上鼻腔,沖得他眼睛發酸。
他的妻子,到今天終于悟出來,不想讓他死了,這是多偉大的轉變,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雖說距離兩情相悅還有一大截,但他不擔憂,也不著急,感情這種事就得慢慢滲透,像自然長熟的果子,時節到了,自在枝頭芳香四溢。
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他抱緊她,“多謝夫人,準我活下去。”
這話說的,仿佛他的性命捏在她手里似的。
郗彩順勢表態,“我阿姐,你若是真的喜歡,就接回來吧。”
他沒上她的套,“我說了不喜歡她,接回來做什么?供著?”
“噢……”她似乎有些失望,“其實我這人挺慷慨的,所以你的胸襟也要寬廣一些,都是親戚嘛。那個……”
“別想了。”他拍了拍她的脊背,遺憾地說,“我不用死了,你這輩子和謝懷渡注定有緣無分,大家都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