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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后一哂,“你過于自大了,我一個八尺男兒,到你懷里去,你分明是在辱我。”
郗彩偏頭看了他一眼,發出比他更響亮的一哂,“又不是沒有過,你裝什么!”
本想說不愿意就算了,快些睡覺,不想他三兩下,把她扒拉進了自己懷里。
她沒有拒絕,誰抱誰都一樣,主要是抱上了。他的溫度和味道都已經刻進了她腦子里,她閉著眼睛唏噓:“夫妻尚未一心,身體倒熟了,我摸著你,就像摸我自己。”
他從她的話里,別出了一點危險的苗頭,“你對我的感情淡了嗎?淡得如左手摸右手?其實還有許多未解之處,是你難以想象的,現在就斷言,為時過早了。”
可見這人滿腦子淫/穢又在作亂了,她也就是這么一說,心里哪能不知道,對他的了解不過五成罷了,糾纏的時候,多少還是有點口干舌燥的。
“反正睡在一起就高興吧?”她尋到最佳的姿勢,可以保證整晚側睡不累。
他“嗯”了聲,胸膛發出輕微的震顫,“這樣我也心滿意足。”
郗彩覺得這種毛病肯定是有來歷的,遂撫了撫他的臂膀問:“是不是因為從小沒了母親,心里一直不踏實?太皇太后沒有親自帶過你嗎?”
他說沒有,“太皇太后是嫡母,沒娘的孩子可以撫養,但也只是表面稱作母子而已。至于穿衣吃飯那些事,自有下人承辦,她并不過問。我一直記得,我長到五六歲時,有段時間夜里很害怕,可是說了也沒人陪我睡,后來就再不提起了,我自己能夠照顧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成長過程中的往事,昏昏欲睡的郗彩忽然便不困了,張大眼睛,暗暗同情他,“戰功彪炳的鄢陵侯,原來也有如此憋屈的時候。”
“年紀最小,生母是劉朝公主。當初太祖打劉朝,一次次打得頗為慘烈,所以昌都的人都不喜歡我,說我是妖姬之后,身上流著濁血。”
郗彩火冒三丈,“一派胡言,你是公主的血脈,不知比那些人尊貴了多少,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好在后來有大出息,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給你母親正了名。”
話一說完,被他的胳膊夾了下,“我母親,你應當怎么稱呼?”
她忙改口,“婆母,嫡親的婆母。”
他這才不與她計較,喃喃說:“怕寂寞,是自小的病灶,比肋下那一箭還要早。”
又在耍苦肉計了,二十八歲才娶了她,二十八歲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過的?誰在寒冷的冬夜里抱著他?戰場上命都快沒了,哪里有空多愁善感。
如今是高床軟枕,有權有勢,才有空仔細體會遠古的病灶。固然是用來賣慘的手段,她也還是同情他的,仰臉蹭蹭他的下頜,“郎君受委屈了。”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如此心疼我,那就起個誓,發愿終生陪著我吧!”
這下把她嚇精神了,沒有人因為同情,甘愿賠進一輩子吧!雖然離開他后,自己也不知道將來要做些什么,但她總覺得自己有很多愿望沒有實現,天大地大,哪怕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好啊。
“起誓就不用了吧,如今的誓言不值錢,發愿之后違背的也不在少數,要不夏天打雷的動靜怎么越來越大!”她溫柔地安撫他,“別想得那么長遠,我一日是你的夫人,就陪你一日。你看連回家拜年都帶上你,實在是把你當做自己人了啊。”
也對,他慢慢蜷起身,把她兜在了懷里。
關于他扶植了郗檀一把,郗彩到這時才顧得上正式謝謝他,“三郎結交了很多不好的朋友,帶著他喝花酒,服五石散,有一回坦胸露腹在院子里發散,嚇壞了我們。實在是爹娘的話他都不聽,挨揍也不怕,家里已經拿他沒辦法了。你把他收進護軍,對他來說是好事,趁著年紀小,還能扭轉過來,否則家業早晚要被他敗空。”
他含糊地嘆息:“家里不寬裕,敗家子的門檻就特別低……其實只要不作奸犯科,那些小樂趣不算什么。但我知道你們著急,也不愿意看著唯一的小舅子一步步墮落,扶他一把是為了你,免得你將來為他煩心,愁得夜夜不得好眠。”
郗彩還是決定丑話說在前頭,“這小子沒什么用,入了軍中也是拖后腿的料。你千萬不要給指派他要緊差事,他會辦砸了的。”
他牽了牽嘴角,“知道。若有大事,讓他往后躲躲。郗家如今只剩這根獨苗了,萬一有個長短,岳父大人會吃了我的。”
如此她就放心了。因為眼前這人,總給她一種心機深沉又不安分的感覺,也許將來天子斗不過他,這大晟的江山果真會落進他手里。
權力的交接,由來都不順暢,必有腥風血雨。他手上的南北護軍,城外的十八連營,大抵都會派上用場。郗檀一個不會刀劍的毛頭小子要是被推出來,那肯定沒命活著了。
暗暗嘆口氣,不知爹爹現在能不能睡著。不論愿意還是不愿意,郗家和他捆綁得越來越緊密,被天子發難是遲早的事。她心里愁得很,但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可要把他高興壞了,他就盼著這天盡早到來呢。
這一夜倒沒有更進一步的糾纏,耳邊是隱約的人聲,屋子里燃著溫暖的瑞炭。這炭是前朝時期西涼國進貢的,堅硬如鐵,無焰而有光,據說一條能燒十日。阿娘算是把珍藏的好東西都給掏出來了,以前舍不得用,她小時候也只見過一回,今晚居然上了溫爐。看來這藥罐子臉面夠大,起碼這一次,算得上是貴客了。
第二日起身,用過了晨食閑來無事,便在院子里打轉。看看花壇中的老枝有沒有抽芽的跡象,上年橫長的枝條要不要牽引,引它向墻頂上攀登。
這里正琢磨,聽人通傳,說姑母一家來了。大家忙上前院迎接。新年新氣象,眾人拱手賀新禧,熱熱鬧鬧地請進了前院。
謝橋今天穿私服,一身品月的寬袍,腰間束一根金絲絞帶,看上去愈發儒雅端方。礙于身邊有個醋罐子,郗彩都沒敢正眼看他,只好拿余光瞥著。心里懊惱不已,還有沒有王法,她又不是他的狗,如今連和家里親戚走得近,都要受他的控制。
而楊訓則是滿意的,他十分熱絡地和姑母一家攀談,順便問及了戎麾的境況。
郗梨花含笑道:“君侯托付的人,我們怎么敢慢待。只因她出身尊貴,我實在是不敢使喚,放在府里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人問起來,我也不好回答。恰巧,我們在城廓邊上有個專養牡丹的院子,開花時節要送給各家親友賞看,平常要個精細人養護,我看七娘手腳勤快,人也麻利,就把她送過去,請管事的婆子帶著她。如此于她是個營生,洛都牡丹名滿天下,只要學會了這門手藝,將來哪怕是靠著賣花,也能過得很滋潤,不知君侯覺得,我這安排妥當不妥當?”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郗彩望向姑母,忍不住要給她叫好。
楊訓聽罷隨即一嘆:“官婢應該留在主君主母身邊,以便核驗品行,如今一下子送到花圃里養花去了,曹王八成沒想到,家里會出一個花奴。”
謝家人一時躊躇互望,郗梨花道:“人雖是記在懷渡名下,但懷渡不曾娶親,也沒有主母可侍奉,單去侍奉主君,不免要惹出非議。君侯,咱們沾著親戚,你是元正愛婿,元正是我親弟弟,咱們也算一家人。七娘是你嫡親的侄女,若把她當作奴婢使喚,君侯面前也交代不過去,你說是不是?”
楊訓淡淡一笑,還未說話,郗彩錯眼瞥見門上有人進來,趕緊打岔,“姑母,那就是剛回京的族親嗎?”
郗梨花說是,“照著族譜上算,是我大伯爹那一支的。流落在蜀地多年,已經扎了根,回來花了不小的力氣。”
那就趕緊去見一見吧,郗彩知道楊訓必定不滿于她暗地里解圍,忙討好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咱們會見親戚,可不興板著臉,笑起來!”
那廂郗紀元夫婦正熱情待客呢,轉過身來引薦郗彩:“皎皎和香郎上回見過,這是媞媞。你們走時,她才六七歲光景,如今大街上遇見,怕是不認得了。”
郗紀元的族兄也是紀字輩的,名叫郗紀初,夫人何氏,是河東望族出身。只是多年流落在外,不及京中作養得好,看上去有些蒼老。何氏上下打量郗彩,牽手道:“可不是,一下子長得這么大了……媞媞怕是不認得伯娘了,小時候還纏著我用蘆葉給你做蜻蜓呢,還記得嗎?”
郗彩實則一點都不記得了,但仍賣力點頭,“伯爹伯娘回京來,我都不曾拜會過,是我失禮了。今日趁著闔家團聚,我向二老行禮。”一面拽過藥罐子,“這是我家夫君,叫楊訓。”
郗紀初夫婦愣眼打量,半晌“咦”了聲,“這不是楊校尉嗎……你還認不認得我們?那年你受了傷,倒在雪地里,是我家九娘扎了筏子,一路把你拖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