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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郗彩五雷轟頂,“怎么在你那里?你撿著了卻不告訴我,害我在雪地里跑了那么長一段路!”
可現在是討論玉扣去向經過的時候嗎?
她要來拿,他站起身高抬手臂,她就算蹦斷了腿,也休想奪回去。
“省些力氣,還是先說清這扣子的來歷吧。”他垂眼看著她道,“他在你出閣前,給你留個念想,是為了來日舊情重續,然后把我的臉面踩在腳底,是不是?”
果然他連扣子贈送的時間都知道,看來身邊的這些人,真該好生盤問盤問了。
但眼下先把困局應付過去要緊,原本他硬塞了曹王長女到謝家,用心險惡,讓她很有指責他的余地。結果他掏出這個東西來,雖然她沒什么可心虛,但氣焰就是倏地矮下去,腰桿子莫名挺不直了。
遂好聲好氣地解釋:“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和謝橋只是尋常表兄妹,不過兩家走得近一些,也是因為族中人口凋零的緣故。我要出閣,表兄妹間又不興錢帛往來,大抵都是送些小物件,心意到了就是了。他送我個扣子,趁手的東西不值什么錢,又常用得上,這不是送禮的高明之處嗎。”
“確實高明。”他冷笑,“讓你日日戴在身上,一看見這扣子就想起他,如同他時刻在你身旁一樣。”
郗彩被他說得怫然,“心臟的人,看什么都臟。我和謝橋清清白白,你撿著了這么一個小物件,就同我大吵大鬧,君侯的心胸,未免過于狹隘了。”
“是啊,我楊訓有仇必報,洛都上下人人知道,唯獨女郎后知后覺,還來觸我的逆鱗。”他橫眉冷眼道,“我如今的脾氣是大不如前了,否則謝橋的頭七都該過了,哪有機會從這侯府全身而退。我心臟?你若是不臟,就不該戴著別的男人送你的東西,背著我與人眉來眼去。”
郗彩氣得臉發白,“你在說什么鬼話,我哪里和人眉來眼去了!我為人正直,坦坦蕩蕩,只要你還活著,我就守得住婦道。”
所以她一直盼著他能早點死,好給謝橋騰地方。她該慶幸自己是他的原配,輕易殺不得,否則這樣蛇蝎心腸的女子,還留著做什么!
心頭一團火洶涌來去,這輩子沒有這樣氣憤過。但他明白一個道理,事不能做絕,話也不能說盡,免得事后后悔,難以補救。于是平了平心氣道:“我相信郗府的教養,不會讓御史大人抬不起頭來。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讓我發現,今后你同他還有不必要的往來,那么謝懷渡這條破船,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沉了。”
一通恫嚇,說得簡單直接。郗彩知道他的為人,最好不要徹底惹惱他,便垂下腦袋,忍氣吞聲點了點頭。
不過心里還有奢望,試探著問:“這扣子,能不能還給我?”
那雙冷漠的眼睛垂視著她,連應都不曾應。指尖不過略一用力,便有無數粉塵散落下來,像下起了一場紛揚的雪。還有那個赤金的鑲嵌,碾不碎,卻被他揉成了一團,隨手一拋,滴溜溜在磚上打轉,然后滾進了夠不著的角落里。
“丑東西,不要也罷。”他撲撲手道,“明日我讓人給你準備百枚,任你挑選。”
那枚玉扣就像一蓬煙,在她眼前消失不見了。郗彩站在那里,頭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殘忍,也許他確實對她手下留情了,可那枚扣子毀得徹底,連帶她心里最后的一點希望,也被碾成了齏粉。
嫁給一個陰晴不定的怪物,要是沒有一點念想,還怎么樂觀地活下去?她由頭至尾就不喜歡他,可還要忍受著內心的煎熬,一聲聲郎君叫得甜膩粘牙。
現在扣子碎了,她憤怒之余,心里涌起無邊的失望,抬眼問他:“楊訓,你的宏圖霸業,打算什么時候實現?如果實現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如此斗膽的問題,令他怔愣了片刻,她沒指望他能回答,垂頭喪氣返回內寢,脫了罩衣,囫圇鉆進了自己的被窩里。
蒙上被子,這小小的空間暫時是安全的。她沒有感覺悲傷,也沒有想哭,只是依稀的一點憧憬,隨著他手指的捻動煙消云散了。
是誰說他病得快死了?剛才碾玉的力量,難道是她眼花嗎?他明明保留了許多實力,平時卻一副風吹即倒的樣子,若說他沒有竊國之心,她是絕對不相信的。
腦子里正緊鑼密鼓地推演,一串腳步聲停在了她床榻前。她掖緊被子,大氣不敢喘,希望他明白她已經和他反目成仇了,至少今天不要再來招惹她。
可怕什么來什么,緊緊裹住的被子,被他拽開了一角,“扔下一句不知輕重的話,躲進被子里就天下太平了?”
她繼續窩囊著,把他拽開的那角悄悄收回來,緊緊壓在了身下。
他又換了個地方去拽,“我已經盡量和顏悅色了,夫人最好不要考驗我的耐心。我是行伍出身,不懂得與女郎打交道,摸索了這么久,全憑悟性。你若是給我一個我應付不了的難題,就像解繩結,實在解不開,便會想用刀割。想必夫人也不希望魚死網破,畢竟我們還要做長久夫妻,鬧得過于僵了,終歸不是好事。”
這話像最后的通牒,郗彩原本已經平息的怒氣,瞬間又被他點燃了,探出頭道:“你什么時候才能不靠威脅,讓我自愿與你和好?你這種人就不配娶親,娶也該娶個母夜叉日夜和你打架,打掉你那一身自以為是,打掉你每每想拿捏人的心思!你以為我想和你做夫妻,要不是你仗勢欺人,我怎么會嫁給你!嫁了你,天天守著個藥罐子,弄得自己滿身藥味,今天既然如此不愉快,干脆把話說開,不過了,和離!”
“你……”他臉色鐵青地指著她,“你終于說出了真心話,你一直嫌棄我身子不濟。”
這回她痛快地頂了回去,“我從不嫌棄病人,但我嫌棄有病還矯情、多疑、蠻不講理的人,你就是那種人!一身的病,一身的心眼子,把那些藥剁碎了,也填不滿你心里的窟窿。好了,什么都別說了,叫人取筆墨來,你給我寫一封文書,我們各奔東西。”
他退后兩步,氣得渾身打顫,“看來你先前與家里人商量妥當了,只等尋到一個機會,就要背棄這場婚約。”
竟然還想倒打一耙?她披著被子坐起身,決定和他理論到底,“做人要講良心,自打我八月十六嫁入你侯府,照顧你吃照顧你喝,這幾個月從來不曾喊過辛苦。明明是你百般挑剔,想讓我知難而退,怎么……變成……”
痛快的直抒胸臆沒能持續太久,話還沒說完,就眼睜睜看他撫著胸口倒退數步,嘴角噙著一點血色,說淌就淌下來了。
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又吐血!又吐血!吐血是他的殺手锏嗎,專用來嚇唬她!但凡她狠心一點,管他死活,就讓他吐到血干算了……
可她終究不是個狠心的人,赤足跳下床,還是上前攙住了他。
待要把他攙到自己的睡榻上去,他腳下挪不動步子,那么高大的身量,如大廈將傾。她唯有就近把他攙上自己的繡床,忙著給他擦血,忙著給他順氣。
但自己的氣又該怎么消呢,唯有含著淚兀自委屈,這鬼日子,真是過得夠夠的了!
他氣息奄奄,從半啟的眼縫里瞥見她正哭,無奈道:“我要死了,你應當高興才對。”
她扭頭在肩上擦淚,悶聲道:“請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哪里是為你哭。我是哭我自己。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庸碌的婦人,應付設宴迎客,照顧吐血的丈夫……我的人生怎么會變成這樣,全是你害的!”說著捶了他兩下,越想越難過,“我曾和皎皎說好,要拖延到二十二歲再出閣的,你偷了我三年青春,你還動不動吐血,我這輩子,可被你害慘了。”
他先前還和她置氣,兩下里針尖對麥茫,但見她懊喪成這樣,頓時有些訕訕了。抱病還挨了她兩下,自己揉了揉胳膊,也沒敢和她理論。
她卷著手絹給他擦拭,又端鹽水讓他漱口,氣頭上沒有道理可言,對他只有一點要求:“以后不許吐血,吐了也要咽回去!”
他似乎不理解,定眼看著她。
她說:“看什么看,不想過了就直說,寫和離書來!”
他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實在是帶著滿腔怒火,嘴上罵罵咧咧,牙恨得八丈長,手上動作卻沒有停歇。看交領緊扣他的脖頸,怕他上不來氣,三下五除二替他把罩衣脫了。他的腳還搭在床沿上,會弄臟她的被褥,伸腿往前一蹬,把他的鞋也蹬了。
“今晚換床睡。”她拉著臉道,“這張讓給你,我睡你那張去。”
待要走,發現袖子被他牽住了,“那張床上的被子枕頭,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著。今晚你留下看護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后的這段時間,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
這下真的嚇著她了,她手忙腳亂,“傳府醫來,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還等著你搭救呢。”
其實他知道,她更擔心的是戎麾留在謝家,往后難以處置。目前至少找到一個不想讓他死的理由,還算不錯。
“府醫就算來了,也沒有回春妙手。”他艱難地指了指邊柜,“抽屜里有個匣子,里面裝著我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