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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說是,“在宮里的時候我就同阿娘說了,爹娘那頭就不寫了,弄得很見外似的。今天問過糜媼,說楊家族親也沒有特別交好的,這么算下來只有姑母一家,已經寫好,讓人送去了?!?
他“哦”了聲,“怎么不親自送?叫下人送,恐怕姑母挑理?!?
郗彩心道這鬼東西又在放馬后炮了,倘或是她親自送,那今晚不得趁著還有一口氣在,把天吵出個窟窿!
“姑母家一向親近,不會計較那些細枝末節。”她抿唇笑了笑,“命家里小廝跑一趟就是了,天太冷,我也不愿意出門?!?
可就是這樣尋常不過的一段話,又被他挑出了錯處,“姑母一家,一向親近?你若是只說姑母,我倒不會計較,若說一家……謝橋如今住官邸,命小廝跑一趟也足以了事嗎?”
郗彩嘴里原本叼著芹菜,這回連嚼都忘了,怔忡望著他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日子是沒法過了呀。
大概因為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他掩唇咳嗽了兩下,“你大約覺得我多心,實則這是我在乎你的緣故。我二十八歲方娶你,娶妻容易,遇見一個志趣相投的不容易。我承認自己在情上心眼小,想得多,你是個潔身自好的女郎,和別人都客套疏遠,唯獨與謝橋走得近,那么謝橋的存在勢必令我戒備,你應當能夠體諒的,對吧?”
真是昧良心啊,什么志趣相投,誰與你志趣相投!這一大套話,不過想令自己的小肚雞腸合理,目的實在過于明確了。
郗彩點頭如搗蒜,“能體諒、能體諒,郎君也是因久病才心思沉重,若還是意氣風發的大英雄,外面多少可親可愛的女郎沒有,哪里會把我的一舉一動放在心上。不過我還是要勸郎君放寬心,我入了楊家門,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就算信不過天下人,也要信得過我,我們將來可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呀?!?
阿彌陀佛,豁出去了!反正多少謊話都說了,不在乎多這一兩句。
不知是不是這番表態感動了他,他深深望了她半晌,又緩緩點頭,“有你這兩句話,我也就放心了?!?
她暗自舒了口氣,以為把他安撫住了,兩下里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隔了會兒忽然聽見他幽幽道:“夫人,你夜里說夢話了?!?
郗彩大驚失色,“我怎么會說夢話……我從來不說夢話?!?
“想是連日在宮里,太勞累的緣故吧!或者一件事在心里反復琢磨了很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夜里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他平靜地敘述,甚至淺淺一笑。這一笑,郗彩知道大事不妙了,自己肯定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諸如要宰了他,不給他上墳什么的。最可怕不過她想帶著侯府產業再嫁,這要是被他知道,她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于是她心驚膽戰追問:“我說了什么?唉,夢話都是胡言亂語,讓郎君見笑了。”
他并沒有回答,起身道:“我吃完了,還有封公文亟待處理,去趟書房,你先睡吧。”
然后他就這么走了,獨剩郗彩一個人不上不下,腦袋都快想炸了。
好恨,這奸佞總能精準找到她的七寸,然后死死拿捏。
雖然她洗漱過后早早上了床,可是躺在床上也不得安生,左思右想,滿心倉皇。
輾轉反側間,夜不知不覺深了,怎么一點睡意也沒有……
忽然聽見隱約的腳步聲進了內寢,她忙閉上眼裝睡。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無事也要扒拉她兩下,豈料今天很反常,他躺定,躺了很久,也沒見有任何動作。
看來禍闖大了。
她只好裝作剛醒,慵懶地轉過身問:“郎君,你忙完了?”
他“嗯”了聲,緊閉的眼睛并未睜開。
她靠過去一點,“你身上冷不冷?我怎么覺得寒浸浸的?”
他說不冷,絲毫沒有要摟她的意思,她發出了似哭似笑的聲音,嗚咽著問:“郎君,我的夢話,是不是得罪你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嘴里說著“沒有”,背過身去不再理會她。
她瞪著他的背影半晌,心想算了,既然話不投機,就不要追問了。放棄執念就是放過自己,其實管他聽見了什么,反正他的狗命就快不保了,人死債消,到那時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蓋好被子,打算睡個好覺,可他們之間一直存在一種此消彼長的微妙平衡,一旦她放棄,那么憤懣不平的人就變成了他。
昏暗中,感覺有兩道怨恨的目光正盯著她,盯得她渾身發毛。
她納罕地瞥了一眼,果然發現他不知什么時候轉過來了,也不說話,就這么死不瞑目般,不錯眼珠地看著她。
她不由做出戒備的姿勢,上半身往后仰了仰,“你干什么?”
“我想討要個說法?!彼蛔忠痪涞?,“我究竟有多招你討厭,讓你睡夢中都在罵我。”
“啊?”她支吾,“我怎么會罵你呢,愛重你還來不及,哪里舍得罵你……我罵你什么了?”
看他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樣,郗彩暗忖八成罵得很難聽,難聽到他想和她拼命了。
他一哼,“你罵我狗官,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這樣羞辱我?我以爵領中書令,一不審民刑,二不征賦稅,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怎么就成了狗官?”
郗彩愣著眼,“我就罵了你這個?”
“難道還不夠?”
“我覺得……相較于那些入骨三分的唾罵,這也不算什么?!彼裏o賴地笑了笑,“況且我不曾說楊訓是狗官吧,你怎么知道我在罵你!”
他的氣息變得沉重了幾分,冷著眉眼道:“你說不要我了,要和離,再嫁他人?!?
郗彩心道夢里的自己居然如此含蓄,只是想和離嗎?這也太沒志向了!
好在沒有說出心聲,已經是天大的造化,所以他的氣應該不至于太深,是可以哄得好的。遂仰頭獻媚,“郎君,你親我一下?!?
他滿臉戒備,“你要干什么?”
“親一下,就不許生氣了?!彼UQ鄣溃疤锰玫嫩沉旰?,和我的夢話吵起來,未免過于幼稚了。我給你個臺階下,親一下就和好,你覺得怎么樣?”
他一哂,“郗彩,你把我當傻子了,用這種方式求和,以為我會上當?”
她眼波一轉,聳肩說那算了,“我如此舍臉賠罪,你都不愿意接受,看來我們之間隔閡有點深。今晚時候不早了,待明日再修補,且睡吧?!?
他不可置信,“輕描淡寫,就揭過了?”
“我已經知錯認錯了,你還是不答應,那就算了嘛?!?
他兩眼眈眈,終于還是平了氣息,“也罷,看在你為我做衣裳的份上,氣消了一半?!?
“還有一半呢?”她嬉笑著,覺得自己好像要贏了。
然后便見識了猛虎一樣的楊訓,他表字叫玄壇,原來是有根據的,動作迅捷,且充滿爆發力。狩獵般撲向她,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姿態,野蠻入侵了她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