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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郗彩老大的不痛快,“郎君要夸便夸,欲揚先抑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俗了?”
他調開了視線,“我是說這紅寶的瓔珞,不是說你,夫人別想多了?!?
郗彩暗暗撇嘴,把項鏈取下來,放回了匣子里,“王夫人是為了求你網開一面,才送了這些東西。不管陛下如何處置太尉,我們都得把東西還回去。”
楊訓轉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來,“反正陛下早晚會放人,我們接受酬謝也沒什么,算是給了王夫人一顆定心丸吃,不好嗎?”
郗彩可是正直清廉的郗家人,當即便說不好,“無功不受祿,哪怕王太尉明日就出獄,咱們也不能見錢眼開,留下這盒東西?!?
他目光微沉,“你可看仔細了,這不是一盒糕點,是一盒珠寶。普通官員就算攢上一輩子,也未必能攢起這么多,你就不心動嗎?”
郗彩說心動啊,“很想據為己有,但是不能夠。萬一王家一封彈劾奏疏送到陛下面前,說你仗勢欺人,訛詐同僚,你就算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且這一身病骨,投入大獄的話,怕是不消兩天就死了……這樣一想,她又有些后悔,果真還是太善良了,腦子里那根時時想害他的弦兒沒繃緊,錯失了這么好的機會。
他的眼里卻露出了一點笑意,“夫人果然還是為我著想,我何其欣慰啊?!?
郗彩越想越后悔,恨不得問他能不能反悔。
有時是真恨自己那不拐彎的腦子,成親那晚她想了很多妙招,諸如敗壞他的仕途,引他露出破綻供爹爹彈劾等,結果鬧了這么久,一事無成,遇上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還不小心錯過了。
一蹶不振,她趴在月牙桌上,拿手指扒拉一下垂掛在盒外的珍珠,“真大,真圓呀!”
楊訓在一旁看了半天,“這樣吧,我們把這條珠鏈留下,其余的送回去,就算領了王夫人的情,給她一點王崇竣能夠放出來的念想?!?
郗彩瞥了瞥他,指尖往上一挑,把那串珍珠挑回了盒子里,“大利當前尚且不為所動,何況這等蠅頭小利?!边呎f邊站起身,叫來了婢女,上耳房洗澡去了。
因為實在不可再看了,知道不能要,但你無法否認它誘人。嫁給楊訓之后,她終于有機會見識到了何為行賄,要不是立場夠堅定,真會被帶到溝里去。
果然爹爹是個清正的好官,早前也聽說有人往家里送金銀,被嚴詞拒絕了。如今在朝堂上腰桿子挺得筆直,罵天罵地都不帶害怕的,就是因為有底氣。
郗彩閉上眼睛,緩緩沉進水里,溫熱的水,沖刷掉了滿身的疲憊。就是洗頭比較麻煩,洗完包裹得花好大的工夫,光是吸水的巾帕就得連換十幾條,到最后也只弄得半干。
所以今晚用飯就有些隨意了,兩個人都披散著頭發,一人偎一只熏籠。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他說:“那盒東西,已經差人送回王家了?!?
郗彩點了點頭,“送回去好,誰知道一夜之間會生出多少事來。不過王太尉的罪過應當不算重吧,夠不上殺頭流放,倘或在獄中出事,定會有人彈劾郎君,說你排除異己,痛下殺手……那畢竟是天子的親娘舅啊?!?
楊訓神情平淡,因熏籠溫暖,加上進食補充了元氣,人雖憊懶,但氣色很好。
他往她碗盞內布菜,低垂的眼睫蓋住了眼里的光,自言自語般推演,“王崇竣在獄中出事,幕后黑手除了我,不作第二人想。人人都是這樣認為……那么現在王崇竣若當真一死,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我能否用這樣的論證,向陛下喊冤?”
郗彩一時答不上來,這狗東西,居然動了這個心思。那她剛才那些話,算不算給了他啟發?會不會被打成共犯?
她忙悶頭吃飯,“不說了、不說了……菜都涼了?!?
他一哂,“也罷,朝中局勢詭譎,你是婦道人家,不該摻和進來。其實你在閨閣里,應當聽過我的壞名聲,我本就是這樣的人,你不必因為知道了某些內情,而感到惶恐與自責?!?
也就是說爹爹追著他彈劾沒錯,這人確實為攬權,壞事做盡。
“我走到今天,沒有回頭路了?!彼麪恐渥觾炑诺貖A菜,曼聲道,“卸下軍權之日,就是我的死期。雖然我惡疾纏身,也許活不了多久,但我也想得個善終,不愿意像我兩位兄長一樣,落得慘死的下場?!?
他的這番剖白來得沒頭沒腦,郗彩看著他,忖度著以他們之間的交情,這些話是她能聽的嗎?
他今晚樂于傾訴,抬了抬眼,忽而一笑,“尤其我娶了夫人,世上幸福的事占了一樣,便貪生怕死了……你大約不能明白我的感受。”
也許是各有立場吧,但不能改變他不停吞并,不停壯大,危及皇權的事實。
天下要安定,君是君,臣是臣,半點不能混淆。該放權時他沒有自覺自愿地放手,也沒有做出徹底臣服的姿態,錯過了時機變成朝野公敵,現在又來訴說不易,理都被他一個人占了。
可是暗里腹誹連天,不妨礙她口頭上的善解人意,“從亂世走來諸多不易,我也同樣經歷過戰亂,怎么不能明白郎君的感受。不過你與那二王不同,他們率領大軍攻入洛城是謀逆,下場凄慘,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楊訓沉默了半晌,才又緩緩道:“他們有此下場,我應當擔責。”
郗彩還是太單純了,她滿以為他是覺得親手擒拿了二王,過意不去,還適當寬慰了他兩句。
可他接下來的話,簡直讓她如墜冰窟,“邠王和曹王集結了戍京的八千人馬,那些人是他們早年間的舊部,大晟建立之后,各部兵馬被打散,這些人分布在南北十二護軍中,幾年下來早已泯然眾人了??烧l能想到,他們卻僅憑一根草簽子,一夕之間將這些人全部召回,發出去八千根,回來亦是八千人,這等凝聚力何其可怖,實在令人艷羨。其實在他們攻城之前,我就已經得了消息,那些人縱然善戰,數量上不占優,光是洛都的三道城門,他們就攻不破。可你猜,為什么他們進來了?還一舉闖進了內城?”
他的每一句話,都能引發一場毛骨悚然,郗彩怔忡望著他,“你別告訴我,是你請君入甕,故意把他們放進來的?!?
他閑適地倚著熏籠,黑發垂委著,在潔白柔軟的寢衣上鋪陳出一幅水墨畫。熏籠里的炭火明滅,細微的光線轉騰于他眉眼,他淺淺露出一點笑,視線停留在她臉上,贊許道:“夫人越來越了解我了。我惜才愛才,如果放任那八千人攻城,他們會如齏粉一樣被碾碎,曝尸于荒野。但若是放他們攻入內城,進來容易出去難,我可以留他們的性命,將來為我所用。”
郗彩已經不知該用什么話來叱罵他的險惡了,她憋了半天問他:“你為什么忽然告訴我這些內情?我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吧?”
“夫妻也好,同盟也好,只有捆綁得越多,關系才能越緊密?!彼ьU牽了下唇角,“我不擔心你會告訴岳父大人,也不擔心岳父大人會告發我。上次郗家受牽連,可是我把你們全家拽出來的,郗家是既得利益者。正因如此,咱們才能成為一家人,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就是岳父大人的秘密。你看,不過區區幾件小事,就把我們串聯在一起,人在世上行走,說難也難,說容易,其實也容易。”
郗彩氣得直咬牙,有句話她琢磨了很久,一直沒好意思說,這回終于有理有據了,“你機關算盡有什么用,連個兒子都沒有!”
簡直像一把匕首直捅心窩,前一刻還四平八穩的人,后一刻霍地坐直了身子。
還有什么比揮斥方遒時,枕邊人的釜底抽薪更扎心?郗彩只是說出了他最薄弱的一環,本來就是,別人建功立業是為子孫踏出捷徑,他費那么大的勁兒干什么,二十八了還孑然一身只有他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不也是孤家寡人嗎。
不過這話好像太傷人了,她見他面含慍色,撓了撓額角道:“時候不早了,該睡覺了。我讓人煎了一碗安神湯,郎君要不要喝了再安置?”
他冷冷一哼,“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安神湯,而是一碗助興藥?!?
不好,不妙,痛肋戳得太狠了,恐怕會反噬自身。于是她轉而寬慰他,“你看都要用助興藥了,說明身子每況愈下,實在不該想那么長遠的事。先前是我失言了,那也是被郎君嚇著了,不經腦子脫口而出,還望見諒?!?
可是哄不好了,他臉色陰沉,緊閉雙眼,仿佛隨時會電閃雷鳴。然后呼吸越來越沉重,手指的指節也握得發白,看樣子不是要倒地,就是要殺人。
郗彩決定豁出去了,嚶嚀一聲投進他懷里,把他一通揉搓,“郎君……好夫君,你可別嚇我。睜眼、快睜眼看著我?!?
他巋然不動,像個無情無緒的泥胎。
郗彩知道這回禍闖大了,悔得腸子都青了。人家為了拖你下水,剛把這么重要的事告訴你,結果你嘲笑他……他不會發現你實在難以感化,一怒之下殺人滅口吧!
“要不然你打我兩下?”她拽過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打我兩下就解氣了。我以后再不胡說了,笑話你沒兒子,不就是笑話我自己嗎?!?
他不為所動,別開臉,收回手。惡人沉默的時候最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許已經在盤算,是時候該滅了郗家了。
完了完了,百年大族毀于她一張嘴。
既然是嘴闖的禍,就用嘴解決吧。
情況緊急,來不及考慮了,她捧住他的臉,用力吻在他唇上。一下不行,得兩下三下,好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