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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坐在榻前看著他,忍不住想嘆氣,昨晚一夜沒睡,今晚不會還要看顧他到天明吧?
說好了宮中會準備過渡的睡房,她不必再整夜面對他的,為什么情況說變就變,一點轉圜的跡象也沒有?
外面的哭臨還未結束,一聲聲催人心肝,郗彩此刻也很想哭,是發自肺腑的想哭。想起她十九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整天提心吊膽,唯恐亂軍攻城掀翻門閥世家。后六年倒是很太平,偶爾還有顯貴人家辦春宴,特地具拜帖邀她過府做客。最悲慘,從她出閣那天開始,最初她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沒什么大不了,誰知嫁的人又病又弱又麻煩,心眼還特別多。及到現在,她有種爬不出沼澤的無力感,看著這張臉會忽然蹦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掐死就好了,恰巧外面正舉喪,一切都是現成的。
“我暫且死不了。”他忽然道,“夫人不要一副喪夫的表情,不吉利。”
郗彩毫不意外,淡聲道:“別說話,累了就睡吧。”
這下他反而睜開了眼,“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永遠閉嘴,看來先前已經商議妥當了。”頓了頓問她,“你身邊隨侍的婢女叫什么?我若是拷問她,能不能問出些內情來?”
郗彩悚然,“你要是敢動我身邊的人,你就完了。”
這是沖口而出,最直接的反應,甚至連考慮都來不及,生怕他當真打這個主意。
這話顯然令他措手不及,震驚的眼神難以掩蓋,冷笑道:“很好,看來心里果然有鬼。起先是謝懷渡,現在是貼身的婢女,每一個都動不得,要是敢動,你就敢在我藥里下毒,是不是?”
這從何說起啊……這人上輩子是算命的嗎,為什么她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預判在了前頭?
雖然都說中了,但她絕不能承認,于是往榻前拽了拽杌子,好言道:“郎君,心思過甚很傷身的。尤其身子不好的人,最忌胡思亂想。我知道你們打仗時講究兵不厭詐,但如今是居家過日子,你不能把多疑的習慣帶回家,更不能用在你的夫人身上……你知道要怎么做人家的夫君嗎?”
這個問題,他好像確實沒有仔細考慮過,臉上露出些許不屑的神情來,調開視線道:“我只知許諾過的事一定要辦到,對待枕邊人不生二心,是結成夫婦后必要遵循的規矩。”
郗彩說不對,“最要緊的一條,你沒答上來。”
他耐住了性子向她討教,“是什么?”
“信任。”她真切道,“人活于世每日都有新鮮事,事發突然防不勝防也是常有的,我答應你的事肯定辦不到……肯定要應時而動,事急從權,我是活物啊。所以你要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為了你我的將來,為了侯府的安定與發展,你明白嗎?”
她的一雙大眼睛炯炯地盯著他,試圖讓他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可楊訓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眼神把他要說的話都流露盡了——你配得上我的信任嗎?
好吧,確實有點配不上,但他如此不遮不掩的質疑,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郗彩有時覺得,自己的好耐性快要用完了。她一直有個愿望,不要戴著溫和的面具,和他齜牙咧嘴地大吵一場。告訴他心眼小死得早,看他還敢不敢整天欺負她,和她叫板。
但她的雄心壯志,每次一見到他就萎靡。因為顧忌得太多,總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不敢動彈。她只能在有限的余地里和他鬧一鬧脾氣,發泄一下自己的不滿,且想起爹爹先前的囑咐,那點剛冒出來的小火苗,又“呲溜”一下熄滅了,只余細細的一絲青煙,眼睫一眨動,就給扇散了。
真是下不來臺,他好像沒有回答她的意愿,她尷尬而難過,捺著唇角低下了頭。
可兩軍對壘就是這樣,敵強我弱,敵弱我強。她一出現頹勢,他就轉過彎來了,破天荒地松了口,“夫人說得有道理,夫妻間本就該互相信任,日后我會自勉,盡量不讓你為難。”
她眼里驟然迸出光來,身子也坐直了,“一言為定。”
他依舊冷著臉,但還是點點頭,“盡力而為。”
雖然沒有得到肯定的答復,但這樣已經不錯了,好歹能讓她喘口氣。
然后就到了交互的時候,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一垂一掃,暗示她靠近。
郗彩沒有遲疑,挪到他榻沿上,他執著她的手輕輕摩挲,“一日沒見你,甚是思念。我一直擔心你離開我的視線,會做出什么令我意外的事,這種預感,有時的確很靈驗。”
所以嘴上是答應了,心里還在起疑,不犧牲點色相是不行的——他讓她靠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郗彩拽了他一下,“你坐起來。”
他疑惑而戒備地看著她,但仍舊依她所言坐起了身。
“這里人多眼雜,只能抱一抱。”她偎過去,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耳畔,“我知道郎君想我,最想的就是潦作親近。”
可他卻僵住了,一動不動。甚至她等不來他的回抱,催促他抬手,能聽見他骨骼的榫頭發出咯吱的輕響。
以前都是在床上,或是他躺著,她湊來獻獻媚,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衣冠整齊地,一本正經地擁抱。
也許各自都穿著孝服,這種場合下不該過于親近,但管他呢,這偏殿里沒有第三個人,做什么都沒人發現。
郗彩感覺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熱起來,是那種不正常的熱,像發燒一樣,領褖向外冒著蓬勃的熱氣,炙烤了她的臉頰。
她有些好奇,嘴里說著:“郎君你怎么了?發燒了嗎?”
想抬頭看他的臉,又被他壓回了肩上。
“別動。”他說,“我頭暈,心口也不舒服……讓我靠一會兒。”
她是個單純的姑娘,絕想不到堂堂的鄢陵侯就因為抱了一下自己的夫人,這刻正面紅耳赤,不敢見人。
她很貼心地撫撫他的背,因衣裳穿得厚實,摸不著脊梁,便換成輕拍,一下下平穩他的心緒,一面體貼道:“太醫就在外面候著,我讓他進來把個脈吧,總要確認一下沒有發燒,才能放心啊。”
他不說話,沉默了很久才重又開口,“你來抱我,總是這樣順理成章,就不會覺得不妥,或是難為情嗎?”
郗彩說沒有,甚至想不通為什么該有那些感覺,“咱們是夫妻,一張床上睡了幾個月,已經是最親近的人了。況且在家穿得單薄,就隔著兩層布還纏來纏去呢,現在身上既有夾衣又有孝服……你是不是覺得我穿著孝服情難自禁,不太妥當?”
情難自禁……好玄妙的說法。她的用詞一向精準又居心叵測,他已經習慣了,并且深以為然。
“沒什么不好。”他道,“死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守孝的應當是天子,不是你我。”
這話很無情,即便是事實,但說出來味道就不大對。
郗彩心里一直記掛的事,正好趁著這刻追問他,“王太尉被關押起來了,過兩日陛下會放了他嗎?我看他定是痛惜太后才得了失心瘋,好像是情有可原的。”
她的脖頸,總有適合他的位置,他貼著她,閑適地閉著眼,慢吞吞道:“不是痛惜,是懼怕。怕自己前途未卜,怕王家橫行洛都的外戚夢破碎。陛下會不會放了他……應當會吧,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話。”
這么說來生死難斷啊,郗彩茫然睜著眼,聽他無關痛癢地讓她別過問。
窗外雨勢好像更大了,沙沙地拍打著窗欞。
他的心跳砸不穿厚重的袍服,但自己能夠清晰地感知,迎來了一場失控的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