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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內情居然被她知道了,楊素頓時有些尷尬。但尷尬不消多久,她又重新振奮起來,“戲言怎么能當真!你就是個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會咬人的狗不叫,人人看你像個好人,誰知你如此蛇蝎心腸!”
待要追她,沒想到她跑得還挺快,幾次三番就要夠到了,又被她加快腳步逃開了。
楊素氣不打一處來,扯下頭上的孝帶團成一團,朝她砸過去。輕飄飄沒有分量,但充分展現了她的憤怒。
她們一個追一個跑,雖然廊道上往來的人不多,卻也足夠引人注目了。舉哀要到子時方結束,這時前殿還有官員在等待,其實果真鬧起來,對楊素并沒有什么好處。
可她就是不信邪,把郗彩追得滿地亂竄。原本矜重的貴婦,應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拳頭就要落到身上了,不跑是傻子。
郗彩心下還在感慨,難道她的命途正在被楊訓影響嗎?昨晚楊訓挨太尉的打,今天自己被楊素追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實在太有緣了。
后面貢熙跺腳大喊:“郡主,留存些體面吧!”
可惜沒用,楊素殺紅了眼,今天不狠狠教訓這郗家女,誓不罷休。
郗彩唯恐自己被追上,繞著抱柱跑,邊跑邊回頭,嚇得驚叫。
錯眼瞥見前方有人趕來,同樣頎長的身量,她沒有多想就料定是楊訓,奔過去大喊:“郎君救我!”
等到定睛才看清并不是楊訓,居然是謝橋。他一把將她護在身后,板著臉對楊素道:“郡主自重,停靈重地,怎么容你追打吵鬧!”
貢熙跑得氣喘吁吁,站定腳,撐著膝頭道:“謝家郎君,郡主又在欺負我家娘子了,她老這樣!”
反正一通夸大其詞,弄得楊素火冒三丈,沖著謝橋呵斥:“你是哪路的官,在我面前指手畫腳,給我讓開!”
謝橋是外朝的官,不受內廷命婦的壓制。不管她是郡主還是皇妃,都不能亂了宮掖的章程。
他不卑不亢,向楊素拱起了手,“卑職吏曹尚書郎謝橋,見過郡主。”
楊素聽他自報家門,不由怔愣了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你就是謝橋……她居然喚你郎君!”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郗彩忙反駁,“我認錯人了,以為他是我家侯爺。喪服都一樣,怎么分辨!”
楊素并不管她說了什么,她只在乎自己想到了什么。
之前九兄要她出嫁,人選就是吏曹尚書郎謝懷渡。結果當日郗家女到家便毒發了,大鬧一通驚動了楊郗兩家,壞了她的名聲,不就是為了阻止她嫁給謝橋嗎!
“好啊,你們倆有私情!”楊素咬著槽牙,確信發現了大秘密。
可惜還沒等到她大肆宣揚,慈和宮的人已經趕到了。
傅母和殿頭面色沉郁,“郡主,可不要枉費了太皇太后多年的教導。”
郡主之尊,不能在人前懲處,她身邊的婢女就倒霉了。
殿頭向左右下令:“郡主跟前的奴婢侍主不周,押解起來,回去發落!”
幾個內侍上前,反剪起了隨侍的宮人,像提溜小雞一樣,拎著往慈和宮方向去了。
傅母肅容問楊素,“郡主,還不愿回去嗎?”
楊素委屈壞了,大聲抽噎起來,“姆姆,我……”
傅母沒有理會她,緩和了神色向郗彩行了一禮,“夫人受驚了。太皇太后得知消息,立刻派奴婢等前來,因是太后喪儀,不便大肆聲張,過后必定給夫人一個交代。”
郗彩心驚膽戰點了點頭,但還是得支應一聲,“郡主年少氣盛,請太皇太后不要責罰她。”
傅母淺淺露出一點笑意,復俯身行了一禮,著人把楊素帶走了。
終于安全了,一旁的貢熙唏噓:“這場景多像西行記的話本,菩薩跟前的靈獸下界作亂,菩薩派遣使者,打個招呼便領回去了。”
郗彩松了口氣,還好,沒有挨打,真是命大。
定了定神,她才回身同謝橋說話,“幸好表兄在這里,否則可要壞事了。”
因為太后治喪,還有祭祀祔廟、修繕陵寢等要務需要安排,朝中重臣都去小殿商議流程去了。平常官職的臣工沒有其他安排,只在大殿周圍徘徊,等候哭臨。謝橋也是聽內侍議論,才匆匆趕來,正巧遇上天水郡主在追打郗彩,自然二話不說上來解圍。
但好端端的,都是有臉面的女郎,怎么動起手來。還有郡主的那番話,說他們有私情……這是多毀聲譽的指控,就算再口不擇言,也不至于亂說。
謝橋轉頭望向那行人離開的方向,不解道:“你和天水郡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被她如此追打?”
郗彩敷衍著,說不過是些小誤會,一旁的貢熙見他連娘子中毒的消息都不知道,脫口道:“娘子說與謝家郎君聽,也好讓他有提防啊。”
謝橋的疑惑更大了,那雙眼睛直直望著郗彩,等她告知真相。
所以故事的發生,總離不開一個肚子里藏不住話的婢女,否則英雄豈不是無名?
既然到了這個份上,也沒什么可隱瞞的了,郗彩把地上的孝帶撿起來,拿眼睛瞟了瞟貢熙,“你話多,那你說吧。”
于是貢熙竹筒倒豆子般,趁著四下無人,把經過都和謝橋交代了。末了一攤手,“我們娘子悄悄辦成了這么大的事,連家里主君和主母都不知道真相,但奴婢覺得娘子太不易了。且郎君要在官場上行走,多一分防備,便少一分危險。”
謝橋到現在才知道,在他沒有察覺的隱秘處,竟然發生了那么多事。
他望著郗彩,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復雜的感情堆疊得太高太久,他習慣了用最簡單的言語表達,“多謝你為我設想,但你不該冒這么大的風險,萬一出了事,我會自責一輩子的。”
郗彩倒是稀松平常,“早已時過境遷了,不必放在心上。但他既然有這份心思,表兄還是得多加提防。”
他點了點頭,依舊平靜,依舊深沉,像一潭千年不動的古井。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潭底有什么悄然裂開了,細密的裂痕從井底無聲蔓延,很快沒過了頭頂。
“終身大事,非同兒戲,哪怕陛下賜婚,我也不會遵令,何況鄢陵侯。”
謝橋為人,向來周全,你幾乎不可能從他嘴里聽出任何棱角分明的話。可這次不一樣,一字一句滿帶輕蔑的味道,他對鄢陵侯至多是敬,從來沒有畏。
郗彩有點高興,畢竟二嫁的時候他若沒娶親,自己就還有機會。
只是大庭廣眾下,表兄妹也不便交談太久,謝橋復又叮囑她,遇事不能再莽撞,有事便去找他,交代完了才離開。
郗彩目送他走遠,輕輕嘆了口氣,“表兄此人,總是令人放心。”
贊許的同時,臉上必會帶著欣慰的神情。這種神情鋪滿了眉眼,瞬息是收不回來的,除非你看見了可怕的東西。
可貢熙眼睜睜看著她家娘子從歡喜變得悲傷,不需要過渡,只需一眨眼。
完了,貢熙想。
調轉視線,順著娘子的目光望過去,果然見對面殿前有個人正負手站著,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地的利劍。因距離隔得有點遠,看不見他臉上神情,反正他沒有過來的意思,轉身就走了。
“唉,糟了。”郗彩發自肺腑地嘆息,立刻整頓精神追上去,“夫君,不等等你的愛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