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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郗彩知道,這兩人膽小如鼠,哪敢露頭,不過馬后炮罷了。但她仍舊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來了,你們不要來拉架,更不能做幫手,趕緊收拾東西回家,把消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貢熙和郁霧被她這么一說,很慚愧,“我們不能舍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樣關頭,我們也豁出去了,三個人不愁壓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搖頭說未必,“我現在有些摸不準了,總覺得此人渾身都是秘密??赡闳羰瞧鹨?,他當時又有辦法讓你打消疑慮,難怪爹爹與他纏斗多年,最多讓他罰俸,傷不到他的根基。”
郁霧的想法很簡單,“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后肯定有問題?!?
所以要拿他當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輕敵。
計劃如常推進,為他特制的夾袍已經做好了,只等確定他哪天巡視大營,就拿出來給他穿上。
這人精細得很,衣裳都必須放在熏籠上焐熱熏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溫暖又柔軟,他不會知道她做了手腳。等到寒氣漫上身來,出門在外又不便,想著暫且扛一扛,這一扛就病倒啦,然后她日夜侍奉湯藥,悄悄把銀針換成錫的……到時候鬼筆鵝膏、雪山一支蒿,還不是盡情喂進他嘴里,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計劃實在太周全了,她看著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過精美的面料──嘖嘖,針線做得好,誰看見這身衣裳不得夸她是賢妻。不過接下來閑著無事,總得干點什么。于是溜達到他的衣櫥前,決定把他常穿的那幾件衣裳,搬出來“翻新翻新”。
柜子大門一打開……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納著,有的折疊有的懸掛,比她的陪嫁多多了??伤麉s整天哭窮,說濟民坊發放不出口糧,說軍中兵卒沒有冬衣可御寒……她是真不信,一個權傾朝野,人人得而誅之的奸佞,能窮得頓頓吃糟齏。
反正他就是想壓榨她,把她的陪嫁騙出來,兩下進行捆綁,她就舍不得跑了。郗彩心里有數,也沒想對他發難,畢竟家不好當。內府的俗務她來經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賬。等到哪天樹倒猢猻散時,一切照樣盡在吾手。
挑挑選選,選了兩身衣裳搬回上房,拆開看,真是上好的絲綿啊,蓬松清晰,每一根絲線都在日頭下發著銀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來,再把皮棉一點點填充進去,一件一件還原。等到還原得天衣無縫時,今天的活計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曬曬太陽的,卻發現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樣,便放棄了念頭。
叫上糜媼陪同,一起去后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廚上熱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鍋冷灶的模樣了。
她叫來了管事的廚娘,“主君發了話,一切恢復如常。先前府里下人的伙食如何,現在照舊?!?
廚娘冷不丁聽見,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媼。
郗彩也笑吟吟回頭打量糜媼,弄得這傅母剛要擠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臉上。
廚娘見等不來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聰明,便俯身道是,復又掖著手問糜媼:“既然不必他們在外自行找補了,那另貼的月俸怎么辦?”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著糜媼。
糜媼這回自知無法圓謊,實在是沒想到主母忽然來了這么一出,打她一個措手不及?,F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沒有意義了,遂別別扭扭地應了聲:“吃喝用度要重新歸置,采買的份例相應增加,夫人,這銀錢,仍舊貼給伙房吧?”
郗彩頷首,“應當的,不過是左手倒進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個子兒?!?
糜媼說是,沖廚娘直瞪眼。
廚娘覺得自己十分無辜,主母都說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個聽差的,又能怎么樣!
眼下難題給到了糜媼,這件事要怎么向主母交代呢。當初上頭吩咐讓新夫人知道艱難,她就覺得不是明智之舉。如今被戳穿了,顯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覺了,三言兩語就把實情哄騙了出來,接下來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爛之舌,盡力為主君說說好話,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泵計嬓χf,“主君啊,是戰場上苦過的,掌家一向嚴,平常絕不許家下人鋪張奢靡。后來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頭上立規矩,唯恐傷害了夫妻情義,才想著讓主母自行體會。主君對主母的良苦用心,連奴婢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體諒主君的不易。”
郗彩發笑,“原來都是為我好,主君果真費心了?!?
糜媼見她皮笑肉不笑,心下也咚咚地跳,可不敢再順著這個話頭說下去了,還是打打岔,說說洛城中亟待解決的人情世故吧!
“過兩日是門下侍中的六十大壽,據說要大擺宴席,到了那日,主母與主君一同去嗎?”
郗彩隨口應了聲,“必定是要一道去的。勞煩姆姆替我預備壽禮,侍中位高權重,不是一筐壽桃能敷衍的。找家令仔細商議,擬定一份禮單,定準了再送我過目?!?
糜媼忙說是,“還有領兵刺史家的小娘子出閣,一下子嫁到外埠去了。”
郗彩說照著舊例來張羅,反正家家戶戶都有一本人情往來的賬目本,只要與別家相差不大就是了。
“說起那位刺史家小娘子啊,據說是先與郎子生了情,后才定下的親事。郎子家不富裕,略有幾畝薄產……”糜媼開始家長里短地閑扯,目的就是把主母從后宅伙食那件事上引開,因為她實在不知道,應當怎么替主君圓謊了。
郗彩當然也不是個討人嫌的脾氣,覺察了糜媼為轉移她的注意力而挖空心思,也體諒她的難處。實在是堂堂的王侯辦事不地道,連累了底下的人,反正她也不想繼續追究了,便順著糜媼的話頭,聽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扯去了。
等到晚間楊訓回來,她絕口不提那些瑣事,照樣端著湯藥到他面前,請他飲盡。
他今天似乎很低迷,格開了藥碗,坐在圈椅里假寐。郗彩便沒有打攪他,讓郁霧把藥溫在爐子上,等他歇夠了再說。
偏身坐到窗前去,她的花繃上繃著素緞,緞面上是繡了一半的小鹿?;仡^打算做個大大的荷包,開春的時候郊游,可以掛在肩膀上裝東西。
正在丈量尺寸,忽然聽見他啟唇說話:“一直以為謝橋溫吞水一樣,辦什么都務求妥帖,卻沒想到這人進了吏曹一改脾氣,竟然雷厲風行起來。”
郗彩心道什么人值得他放在嘴上議論?那必是讓他吃了癟的人!
“新官上任,不好好辦差,上峰不得有微詞嗎?!彼倌<偈降貞叮瑥陀謫?,“怎么了?郎君與吏曹有公務往來?”
楊訓垂著眼,臉上顯露出一點不耐,“陛下弱冠親政,開了恩科,我手上有兩個故舊的兒子已經中舉,本想請他通融安排,誰料他竟說一切照著章程來辦……”說著笑起來,“真是鐵面無私?!?
可是這種笑,不是什么善意的笑,是上位者蔑視一切的笑。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吏曹尚書郎,不該拿著雞毛當令箭,人情不懂得通融,那可離丟官不遠了。當然,今天所謂的通融,只是他用來探路的話柄而已。鄢陵侯要給人謀前程,有太多繞開吏曹的路子,他只是有興致與謝橋打交道,想看看此人是否識時務,是否懂得官場的圓滑應對罷了。
結果大感失望,看來郗家也好,郗家的親朋也好,都不怎么懂得變通和拐彎,這種人最是討厭。
至于這郗家女,他已經將她劃入了楊家??诿鄹箘Α⑿娜缟咝?,確實和楊家人更像。
“夫人來。”他抬起手,兩指輕輕一勾,像在喚阿貓阿狗。
郗彩真看不慣他這種輕蔑萬物的樣子,要不是打不過他,真想一板磚拍死他。
“來了?!笨伤€是堆著笑過去,挨在圈椅邊上問,“郎君可是累了?要抱一抱嗎?”
他眼里浮起笑意,在那黑得深沉的眼眸里一漾一漾,翻起一層跳躍的光。
成親不過兩三個月,她已經很了解他的需求了。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最要緊不是吃藥,也不是用補品,是與她親近親近,淺表地采陰補陽。
她朝他伸出雙臂,正要擁上去,門上卻傳來家令焦急的嗓音,“主君……主君……宮里出亂子了?!?
兩個人都朝門上看,楊訓正了正身子,發話讓家令進來回稟。
家令一溜碎步到面前,揖手行了一禮,“主君恐怕歇不成了。太后酉時二刻突發心疾,適才宮里傳話出來,人已經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