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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熙看著她,很佩服自家娘子的果敢和勇氣,“謝家郎君要是知道內情,不得感動死!”
郁霧相較貢熙,是個不怎么懂得拐彎的直腸子,“娘子,你是不是在給自己留后路?”
話剛說出口,貢熙就殺雞抹脖子般捂住了她的嘴,“當心禍從口出!”
郗彩眨眼看了看這憨傻的婢女,這件事她從未和她們說起過,居然被她們看出來了,自己做得那么明顯嗎?可就算明顯,只要打死不承認,就是空穴來風,是對她高尚品行的侮辱。
“不要胡思亂想,那可是我表兄。”她自顧自說著,同時也在安慰自己,“先前那位表嫂過世之后,他就斷情絕愛了。如今他只想做個好官,我不過是助他一臂之力,讓他免受他人裹挾罷了。”
要說服自己很容易,她也相信自己更多是出于對這位表兄的保護。謝橋是讀書人,性情過于溫和了,而楊訓則不同,別看他現在表面孱弱,其實內里兇悍。要是沒有她暗中幫襯一把,謝橋怕是會被楊訓生嚼了,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吸口氣,穩住神,一切都會過去的。上半晌她如常處置府務,只是分外關心外面的動靜,一旦聽見腳步聲,心就提到嗓子眼。
也不知是這件事太難查明,還是另有其他的事絆住了手腳,楊訓出門一整日,直等到掌燈時候都沒回來。
郗彩有些等不及了,提心吊膽得不耐煩。不管他是查清還是沒查清,早點回來,早點給她個痛快,也好過現在這樣枯等,但凡有點聲響,就嚇得一蹦三尺高。
不行,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前院走。車輦進入車轎房,總要經過大門上,她從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見到他。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萬一穿幫了,就好生商量商量,大不了被他休還娘家。
貢熙和郁霧在后面跟著,見娘子越走越快,只好疾步跟上。
終于行至府門前,侯府外支著高高的燈架,兩只巨大的白沙燈籠在半空中搖曳著,火光從籠架空隙間傾瀉而下,照得滿世界天羅地網。
將要進十月了,天氣越來越涼,尤其太陽下山之后寒氣四溢,刻意地乎口氣,眼前便白茫茫一片。
貢熙小聲道:“娘子,不知侯爺什么時候回來,您可千萬別著了涼。”
郗彩等著等著又有點猶豫,“我從來沒在大門上迎接過他,今晚這么殷勤,會不會顯得過于刻意了?”
結果兩個婢女的意見產生了分歧,貢熙點頭說確實,郁霧卻給她定心丸吃,“娘子美名有口皆碑,在家時是孝女,出了閣是賢妻,迎接主君歸家,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吧!”
這么一來,愈發彷徨了。所以說心里不能有鬼,她經歷的事太少了,倘或能學到楊訓的半成功力,也不置于巴巴跑到這里來。
如果換成他,他會怎么辦?想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現在應當在房里看書,或是繡花做女紅,總之不會在這里。
所以不對,自己還是太沉不住氣了。她想了又想,打算原路折返,可是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邁步,就聽見身后傳來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響。
悚然回頭,果然見一輛皂輪車沿著巷道緩緩駛來,車檐上懸掛的琉璃燈搖曳著,光線蕩過來又蕩過去,車輿內端坐的人,面孔在燈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忘了挪步,只看見光線所及,那唇角慢慢仰起來。今晚楊訓的嘴唇好像比平常紅了很多,因為陰影擋住了上半截,看不見眉眼,只有那張嘴暴露在光帶里,乍一看,有種剛吃完人的感覺。
心頭一蹦,但她還是撐住了,皂輪車停在了臺階前,她便走下臺階迎接,“主君怎么忙到這么晚?我久等你不回來,放心不下,險些要上司馬門接你去了。”
隨從探著身,高擎起臂膀,車輿內探出一只青白的手,隔著衣袖搭在了隨從手腕上。
輕紗翩拂,重臺履邁出來,其后才看見他的赤金發冠。兩條膠絲云帶因彎腰垂掛,懸在那里如霜似雪,披回肩頭時,化成了工整的寂寞,隨著他舉步低頭,無聲地飄游著。
出于本能的反應,郗彩不自覺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在眼里,偏過頭道:“夫人費心了。”
不過今晚的語調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說不出所以然,就是一種感覺,弄得人心惶惶。
郗彩來不及仔細分辨,接過手攙扶。從正門到后苑,明明有好長的路程,兩下里居然無話。
腳步聲回蕩在巷道,每一步都催發出嶄新的不安,連風吹過樹梢,她都覺得聒噪。
好不容易回到上房,上房的燈火給了她一點膽量。先前婢女挑燈引路,路上昏暗,身旁還有個陰濕鬼,她甚至擔心他忽然尸變,不問情由咬她一口。
“郎君今日辛苦。”這是例行的客套話,郗彩已經可以說得十分婉轉動聽了。
抬手解他的領扣,替他把罩衣脫下,一面收拾一面替自己不值,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嫁到這侯府,認命地伺候起人來了。她這不是來做夫人,分明是來當婢女的啊。
婢女還好,白天做工,晚上至少能睡個囫圇覺。自己可就慘了,既要照顧日常瑣碎,晚上還得陪睡。
現在他絕口不提審問楊素的結果,這種鈍刀子磨肉最難受,她想追問,還得講究方式方法,便打起了迂回戰,“郎君,你可是吃過暮食了呀,怎么一副酒足飯飽的樣子?”
楊訓原本一直沉默,聽見她這么說,才遲遲抬起眼,“沒有,外面的飯食不可口。”
她盯著他的嘴,脫口問:“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蹙眉審視她,半晌道:“夫人不要以己度人,我老實本分的一個人,從未夜不歸宿,怎么就外面有人了?”
其實郗彩也很懊惱,腦子里忽然蹦出這個想法,驟然高興起來,就想求證一下。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銅鏡,“你今日的氣色比以往好,唇紅齒白,一副補足了精氣的樣子。我就想,若是外面有了可心的女郎,領回家來,我一定妥善安頓,絕不虧待。”
他順著她的指引望過去,銅鏡里倒映出兩個人,不說其他,單說樣貌,確實是極為般配的。只是她的小妻子,日夜盼著他納妾,這份殷切已經不肯遮掩了,作為丈夫,實在有些傷心啊。
“我有如花美眷,外面哪個女郎能入我的眼。”他扯了下唇角,笑也不達眼底,“氣色好,未必是采陰補陽的結果,也有可能是情緒起伏過大,一整日氣血翻涌所致。”
郗彩心頭咯噔一下,從他的神情語調中品出了一絲異常。一面懷疑他已經查出了真相,一面又勸自己不要杞人憂天,自己明明做得十分高明,神不知鬼不覺。
既然話趕話說到了這里,她壯了下膽,決定單刀直入了。接過貢熙送來的藥盞放在他面前,好聲好氣詢問他:“今日見過郡主了嗎?問出什么頭緒沒有?”
他垂著眼,撫了撫膝頭的褶皺,“她自是不會承認的,又哭又喊,說自己冤枉,要同你對質。我怎么能讓她與你對質,你毒發的樣子,我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到現在都在心疼,容不得她狡辯。所以這事板上釘釘,回稟過太皇太后,狠狠責罰了她。”
郗彩心驚膽戰地打聽,“我沒什么大礙,不必對她過于嚴苛吧!”
楊訓輕舒了口氣,“禁足三月,罰她一年俸祿轉賜你,作為補償。原本我想罰三年更好,再將她逐出洛都外放天水,但念在兄妹一場,也不忍趕盡殺絕。”頓了頓問她,“夫人覺得呢?我是不是太過婦人之仁,令你失望了?”
郗彩忙說不,“法度之外還有人情,郎君顧念自小的情分,是郎君心善寬宥,怎么能說是婦人之仁呢。郡主是太皇太后嬌養大的,這次受了這么重的責罰,想必委屈壞了……”
楊訓一哂,“不委屈,是她該得的。她對你不恭敬,本就該罰,你大約還不知道,你被關押進大獄那次,她曾讓我休了你,或是殺了你,可見她早有除掉你的心思。如今東窗事發不足為奇,你也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這內情郗彩還是頭一次得知,被他一開解,瞬間就心安理得起來。
他看著她,臉上浮起一層笑,像刀刃飛速劃過水面留下的白痕。復又垂下眼端詳面前的藥盞,深褐色的表面映出他的臉,他自言自語著:“這湯藥看上去有些怪,添了藥材嗎?”
郗彩說沒有,“還是御醫開的那個方子,我一早親自盯著的。”
他“哦”了聲,“沒有增加……”邊說邊饒有興致地望向她,“那可有減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