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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頷首,“我要見他,勞煩你,替我傳個話。”
獄卒說是,“夫人稍待,小人這就去。”
她看著獄卒急步去了,自己捂著肚子又退回墻角,把臉埋進臂彎里。
又是一場熬人的等待,等了許久,終于聽見腳步聲,就是那種游刃有余的節奏,聽得人鬼火亂竄。
腳步聲到了門前,他隔著牢門淡聲問:“夫人要見我?”
郗彩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有些疑惑,示意獄卒把門打開,自己邁了進去,一面觀察她,一面緩步接近。幾乎同時,郗彩聞到了他身上的藥味,比上次更濃,濃到蓋過了衣香。
“聽說你身體不適?”他在她面前蹲下,語調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哪里不適?可要叫個醫官來看看?”
她這才抬了抬頭,只露出一雙痛苦的眼睛,輕聲囁嚅著:“我肚子疼得很,怕是要死了。”
他不明所以,“肚子疼?吃壞了肚子嗎?”
她搖頭,“不是,是身上不便。”
“不便?”一個從未和女人親近過的人,實在不明白“不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郗彩脹紅了臉,雖然這是向他示弱的由頭,但真要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十分難堪。無奈他不點不透,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沖口道:“就是月事要來了,來了會肚子疼,疼得厲害了會吐,會冷汗直流,會喘不上氣,然后直接死了。”
他越聽越震驚,即便臉上不動聲色,眼睛里也布滿了迷茫,可見這件事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
“隨我出去吧,別再執拗了,保住性命要緊。”
可她不肯挪動,委屈地說:“我爹娘還在獄中,我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怎么能自己出去,只圖自己快活。”
他聽得直皺眉,“都說郗御史府上教養好,結果教出你一身愚孝。”
她的反駁也很有道理,“這是愚孝嗎?自己先做了榜樣,將來才有臉面教導兒女,不讓他們遇見一點事,頭一個想到樹倒猢猻散。”
楊訓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那你打算怎么辦?身上不好,又不肯出去,非要在這里苦熬。”
結果那雙眼睛蓄起淚,一眨就滾滾而下。
他嘆了口氣,心想算了,郗紀元那樣的文官,若是想收拾,隨時都可以。既然先前已經動了心思,打算放他一馬,那么早些晚些也沒什么分別。
再看這位梨花帶雨的大反叛,哭起來也是美的。如此一位美麗且有好名聲的夫人,對他將來必有助益,既然她已經服了軟,姑且就成全她吧。
他抬袖抹掉了她臉上的淚痕,“岳父大人的案子,我自會妥善解決,現在你是隨我出去,還是打算接著等?”
郗彩想好了,不能先出去。自己對他來說無足輕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促使他改了主意。自己還在獄中,可以提供一個不得不加快進程的理由,反正已經住了好幾日,也不在乎再多等兩日。
“我要等爹娘。”她依舊固執己見。
楊訓倒也不強求,直起身,動作依然緩慢,“那我命人給你送些藥進來,還有日常所需的東西。你放寬心,最遲不過明后日,定會結案。”
郗彩說好,“我等著你。”
他側目看她,“你該如何稱呼我?還是侯爺嗎?”
她并不打算改口,“你是官,我是賊,你我現在不是一路人。”
所以為了成為一路人,他須盡快付諸行動,是嗎?
他淡淡一哂,讓她保重身體,便轉身離開了。
關于她是真病還是裝病,這點就不去探究了,促使他決定放過郗紀元的原因是,另有比他更亟待鏟除的人已經落馬。若是一次將那一黨的人全數收拾了,聲勢未免過于浩大。
而尚書令和司隸校尉也在等他的消息,以判斷下一步應當如何行事,見他回來便追問:“尊夫人情況如何?”
他坐回座上,重新翻開了文書,嗓音平淡如水,“染了風寒,略有不適,沒什么要緊的。”
司隸校尉忍不住打探:“還是不愿回去嗎?”
楊訓搖了搖頭,“由她吧。”
雖說由她,但大家心知肚明,案件推進愈發緊迫,侯夫人萬一在獄中出了差池,那后果可就嚴重了。
所以真相很快就查明了,御史中丞與二王是正常的政務往來,私下并無私交。連帶著釋放的還有越王和京尹,下令京尹復職,越王速回封地,無召不得入京。
一幫人在司隸大獄關押了五六天,再次得見天日,個個灰頭土臉。
各府候在衙門外的人,各自把家主接走了,郗家的車輦也停在巷道里。
郗紀元和夫人時隔多日才又見到女兒,一時感慨萬千,正想上前說話,發現鄢陵侯府的皂輪車已經駛到了面前。
車輦一停穩,楊訓便從車內下來,向郗紀元和郗夫人作揖,“二老受苦了,這幾日牢獄之災權當是渡劫,如今雨過天晴,洗清了冤屈,一切便都好起來了。”
郗紀元哪能不知道他從中使了多少手段,但目下還不是斗狠的時候,便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賢婿辛苦,為這案子奔走出力,我心中有數。”
暗戰正打得激烈,后面一輛牛車上蹦下了郗婋和郗檀,哭著上來迎接爹娘和姐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都給磋磨得不成樣子,險些嚎啕。
郗夫人見狀,忙捂住他們的嘴,“收聲,別叫人笑話!”
楊訓則又到了邀功的時候,溫言絮語道:“這兩日弟妹們在我府上,不曾受到驚擾,請岳父岳母放心。”
郗紀元只是點頭,吩咐家人:“回去吧。”
至于長女,心下舍不得,又不能領回家,戀戀看了兩眼,唯有叮囑她:“回府好生養一養,等養足了精神回大楊樹街,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郗彩道是,和郗婋一同攙扶爹娘,送他們登上了車。
看著車輦緩緩駛開,她終于松了口氣,可還沒等回身,那個嗓音陰魂不散地在耳邊響起──
“夫人,隨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