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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了嘗,贊道:“果然很好,有幾分南朝宮筵的味道。”
她笑得眉眼彎彎,“郎君喜歡,不枉她們忙了半日。”
他卻抬起眼,視線定格在她臉上,那種探究的眼神,仿佛頭一天認識她。
“成親之前,我就聽說夫人有賢名,大德大善,志比班昭。本以為你會是個墨守成規,沉悶無趣的人,沒想到如此玲瓏鮮煥,滿身的活人氣。”
這是在夸她?從他嘴里說出來的話,怎么聽都意有所指。
所以她得小心回應,沉住氣道:“那是世人抬愛,傳唱詩歌,其實我哪有那么好,不過是守著自己的本分,良善待人罷了。我不是記載在書籍中的文字,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有關切的事和人。譬如大晟的太平,不想再讓百姓受離亂之苦,譬如郎君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邊說邊嘆了口氣,“我料你不會懂,男子永遠無法對女子的心思感同身受。”
他沉默下來,良久才道:“也許吧,但夫人對我的關切,我心知肚明。”
既然話都說到了這里,恰逢綠華進來收拾藥盞,一道俏麗的身影從門廊上一閃而過,郗彩順勢道:“郎君,我心里總在思忖一件事。早年間戰火連天,但我養在郗家,僥幸不曾受過苦。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心思不及苦出身的女郎細膩,我想盡心照顧郎君,又怕自己疏漏,不小心讓郎君受委屈。所以想著,是不是應當尋個幫手,要一個可靠的、知根知底、又一心向著郎君的人。如此我有不足之處,她好為我查漏補缺,郎君平日的飲食起居,也好更滋潤些。”
楊訓聽出了大概,仍舊“嗯”了聲,“夫人接著說。”
郗彩便不繞彎子了,“你覺得綠華怎么樣?我留意了她好幾日,發現這女郎辦事妥帖,人也長得標致。有時候內寢要人侍奉,未出嫁的女郎不便進來,倘或抬舉了她,是不是能更方便些?”
照理來說,妻子主動給你納妾,那是百年難遇的好事吧,天底下哪個男子能拒絕被人盡心伺候的誘惑。如果說與天水郡主共事一夫是笑談,那么把綠華收房則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只要他松松口,這件事立馬就辦成了。
郗彩勝券在握,連把人安排在哪個院子都想好了,誰知楊訓再一次沒走尋常路。
“想必我有失當之處,讓夫人誤會了。侍奉茶水湯藥,小廝也能做,往后把綠華遣到后院去吧,不許她進上房就是了。”
不是……不對啊……
郗彩忙解釋,“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確實想抬舉綠華,讓她助我一臂之力。府中平時事務多,我要執掌中饋,忙起來恐怕慢待了郎君,有她在,我不也能放心些嗎。”
楊訓聽完,放下銀箸正色道:“我知道夫人賢良,但過于賢良了,我會以為夫人并不在乎我。我們成婚方才半個月,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你卻要給我納妾,究竟是為什么?是我不合夫人的心意,讓你急于擺脫了嗎?”
郗彩噎住了,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綠華體貼仔細,常年端茶倒水,有些埋沒她。”
“那就把她嫁出去。”他淡淡道,“家里的侍從小廝,有幾個品貌不錯的,可以讓她自己選。”
郗彩泄了氣,囁嚅間發現無力回天,只得作罷。
也是因這個緣故,楊訓理直氣壯鬧起了脾氣,梳洗過后上床,一句話都沒說,偏著身子背對著她。
郗彩暗暗翻眼,本來不想理會他,自己的計劃一再被他打亂,她都快煩死他了。
可要是就此敵對起來,以后就更不好打商量了,還怎么取得他的信任,讓他防不勝防!
所以她得繼續忍辱負重,瞪著他的背影服軟:“郎君,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以后再也不提納妾的事了。”
他還是不說話,成束的頭發鋪陳在枕上,泛出鴉青色的光。
郗彩等著他表態,等得幾乎絕望時,才聽見他開口:“我身子不好,你明知道我力不從心,還要給我納妾,分明是在羞辱我。”
看來確實操之過急了,郗彩也自省了一番,萬事要徐徐圖之,一口吃不下一個餅。所以趕緊補救一下吧,挪過去一點,扯了下他的衣袖,“是我考慮不周了,郎君別生氣,氣壞了身子怎么辦。”
那緊繃的肩頭慢慢松懈下來,他輕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和緩了,轉回身道:“夫人,娘子……我這輩子可能只有你一人,別再把旁人拖進來,耽誤她們的一生了。”
郗彩頓時氣得頭昏眼花,她可沒覺得驚喜,只覺得倒霉到了家。
敢情他是認準她一個人禍害,連找人分擔的機會都不給她。納妾是本著友好的原則征求人家女郎意見,又不是強買強賣,就算他將來死了,她也不會不管那些姬妾。結果他一棒子打下來,說她耽誤人家一生──
自愿做妾不是為了不再受人支使,忍饑挨餓,難道還能是愛慕他啊!
郗彩已經練就了一套本事,暗中腹誹,臉上勉強笑著。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比哭還難看,為了不惹他起疑,哽咽著說:“郎君專情,我何其有幸。”
他蹙眉看著她,可能同樣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直接把她的腦袋按進了懷里。
連有話交代都不想面對面,“后天是圣壽,滿朝文武都要入宮敬賀。你剛嫁進門,沒有熟悉的人可依靠,就跟在太皇太后身邊吧。”
郗彩抬了抬頭,“命婦們都要入宮嗎?”
他說是啊,“不過王侯夫人與臣僚的夫人不在一處,楊家婦在內朝,臣婦在外朝,你怕是見不到岳母大人了。”
“不礙的,跟著太皇太后也是一樣。”郗彩又問他,“你呢?你入內朝來嗎?我是新婦,陷在夫家的親戚堆里,有些害怕。”
“外朝朝賀,有很多事要辦,外放出去的幾位阿兄也要回來。今年的圣壽非比尋常,天子要行弱冠禮,到時候禮節繁復,難以抽身,恐怕顧不上你。”他牽唇笑了笑,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好整以暇撫觸著她的臉道,“我說過,只要你還是鄢陵侯夫人,就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