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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好了,必是情敵無疑。
郗彩曾經聽爹爹說起過楊家的各路神仙,太祖皇帝共有九個兒子,沒有女兒。漢中最后一戰,在一條巷子里撿到個女嬰,彼時那女嬰正吸吮母親的乳汁,但她母親的腦袋,早就滾在了一丈開外。
太祖可憐她,脫下斗篷包裹住她,把她帶了回來,自此她就成了太皇太后的養女。大晟立國后,太宗皇帝分封族親,她雖然不是楊家的血脈,但也賞了個郡主的頭銜,受著封地的供養,生活在宮里。
郗彩大致知道她的來歷,但更具體的內情就不得而知了。算算時間,她應當十七八歲,天家的飯吃多了,養出了滿臉驕矜。
她不友善,原因肯定在楊訓身上。郗彩委屈地望望身旁的人,楊訓便蹙眉訓誡那女郎:“不得無禮,這是你阿嫂,還不來見禮!”
轉頭和郗彩說話時,語氣放得很溫和,抬手引薦,“這是天水郡主,楊素。”
可惜楊素并不買他的帳,他越是區別對待,她越是覺得不甘。
可再不甘又能怎么樣,無數的憋屈化作了眼淚,氣急敗壞道:“什么阿嫂,不過是個臣僚之女,也配我喊她阿嫂!”
郗彩很無奈,看她嗚嗚哭著轉身就走,心想楊家娶親,除了外邦女郎,好像只能娶臣僚的女兒。她要是不服氣,大可改姓,不姓楊,不就有機會了嗎。
不過腹誹歸腹誹,賢惠的好習慣不能丟,她已經想好回頭該怎么表現了,先見過太皇太后再說。
楊訓例行安撫,不帶太多情緒,“不必理她。”
郗彩點點頭,跟隨內侍指引穿過奢華的門廊,一直引到正殿中央的寶座前。
太皇太后穿著隆重的禮衣,接受他們的叩拜。最后一次額頭剛觸及錦墊,一只白胖的手就探過來虛扶,太皇太后和煦道:“禮數到了就罷,人后不必講究那許多,快起來吧。”
郗彩謝了恩,偏身攙扶楊訓,站定后拿余光打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六七十歲了,作養得像五十多,人微微地發福,臉上的皺紋也比同齡人少。不過那雙手胖得出奇,手指尖尖,手背上有一個個小梨渦。單看這雙手,聯想不到這張臉,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洪福齊天的手相吧。
快快讓內侍搬圈椅賜座,太皇太后道:“這陣子忙于籌備婚儀,九郎怕是累壞了。”
楊訓在椅上俯身,“多謝阿娘關懷,一應事務都有家令安排,臣并未受累。”
太皇太后頷首,“那就好。”復又對郗彩道,“九郎娘子是郗御史家的千金,宮中也聽聞過你的賢名,日后有你伴著九郎,必定諸事穩妥。只不過九郎抱恙,這陣子還在調養,恐怕要偏勞你照應。倘或有顧全不過來的地方,你盡管派人上宮里來回稟,屆時我自會打發人過去助你一臂之力,不會讓你獨自辛苦的。”
郗彩起身行禮,感念道:“謝太皇太后恩典,侍奉君侯本是我的分內,太皇太后體恤,令臣婦惶恐。我也與侯爺說過,小病小災不打緊,慢慢養息,自會大安。臣婦也略通些醫理,平日煎湯熬藥、伺候起居,勉強都能應對。只盼侯爺早日康復,也好令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聽得頻頻點頭,笑著說:“果真是詩禮人家教養出來的女郎,人才品貌無可挑剔。九郎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氣,你也不必見外,人后隨九郎喚我阿娘吧。”
總之好聽話盡力說,除了剛才那位鬧脾氣的天水郡主,旁人都是滿臉笑意,盛贊這段姻緣難得。
太皇太后是真辦實事,慷慨地賞了好多東西,綢緞首飾、文房胭脂,命人裝車,送到鄢陵侯府上去。
關于楊素先前的那頓鬧騰,太皇太后也出面打了圓場,對郗彩道:“這孩子自小被寵壞了,脾氣耿,擰不過彎來,九郎娘子不要同她一般見識,由她去。”
郗彩笑道:“阿娘言重了,她是侯爺的妹妹,都是自家人。”
太皇太后欣慰于她的明事理,但礙于楊訓支應不了太久,他們起身告辭時,并沒有強留。
從殿內出來,發現楊素就站在屋角,仍舊一副幽怨的眼神,白臉看著他們。
郗彩頓住了步子,仰頭看楊訓,“郎君,郡主好像真的很討厭我。”
楊訓不想在宮中蹉跎,只說隨她去,便轉身下了臺階。
郗彩追上去,照舊攙著他的小臂,自言自語地懊惱,“我長到這么大,還沒被人如此厭惡過呢。人家都說我長得好看,只有天水郡主說我不怎么樣,她定是嫉妒我。”頓了頓問,“郎君,你說我好不好看?我要聽真話。”
楊訓置若罔聞,口中曼應:“好看。”
她嗔起來,“你是不是敷衍我?昨晚我們才見第一次面,你都沒有細看我,哪里知道我好不好看!”
一向懶于應對人情世故的人,到此時發現娶妻容易,維系表面的和睦很難。他須得耐住性子和她周旋,新婚第二天就鬧翻,又給那幫愚臣遞了話把兒。
于是無奈審視她,“昨晚燈下看夫人,夫人風華無兩,令我自慚形穢。今日天光下看夫人,夫人如珠如玉,更勝昨夜。所以崔收的詩歌沒有夸大,夫人是絕頂的美人,更難得美人有蘭桂品格,滿洛都無人能出其右。你只需記住,旁人如何評價都不重要,夫人在我眼中是完人,這就夠了。”
郗彩聽畢,心下只剩感慨,不可一世的鄢陵侯不容易,這也算忍辱負重了。
雖然她很好,但絕沒有他夸的這么好,怕是把一輩子對女郎的贊美都掏挖出來了,不回饋些大度和涵養,怎么對得起他。
郗彩由衷道:“郎君是個溫柔多情的人,難怪如此惹人喜歡。我知道世上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恨,郡主定是愛慕你,所以對我諸多挑剔。”
楊訓目視前方,淡然道:“她是我阿妹,何來的愛慕。”
郗彩踩踏著夾道中的青磚,慢悠悠反駁:“不是親生的,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她若是有些想法,并不稀奇。”邊說嗓門邊矮下來,低著頭囁嚅,“如果郡主果然喜歡你,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郎君大可把她迎進門,我與她姐妹相稱,一同照顧郎君,只要為了郎君好,我什么都愿意。”
這時楊訓方看了她一眼,“夫人有容人的雅量,如此心胸,果然非一般人可比擬。”
“郎君答應了嗎?”她愈發懨懨,“若是不便開口,我可以代夫提親。”
他想了想道:“再說吧,你我剛成婚,這么快又接人進府,說出去不好聽。”
郗彩應了聲是,其實心里明白,這事肯定成不了。他要是有那份心,楊素早就近水樓臺了,何必等到他娶親之后,再吃這份干醋。
不過說實話,她不排斥府里多個人,人多了才好挑事,看楊素那個直腸子的模樣,刺激兩次就因愛生恨了。到時候借刀殺人,自己片葉不沾身,細想起來很美好。無奈暫時難以達成,且按下不表,只等以后見機行事。
腳下緩緩,返回端門,立了秋,秋老虎依舊咬人,短暫地走進日光里,也曬得人皮肉生疼。
幸好車就在不遠,仆婦打開車門侍奉他們坐進車內。郗彩撫了撫鬢發,又抻了抻衣角,細聲問楊訓:“我后日回門,郎君隨我一同回去嗎?”
連親迎都沒露面的人,回門肯定是要缺席的。她沒指望他忽然遵舊俗,他不去也好,自己正好能和家里人暢快說話,不必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