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豬柔柔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55章 全文完
趙容的及笄禮,是去年辦的,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萌萌今年十六了。
去年那場宴會,陛下說從簡,那是陛下的客氣,禮部要是真敢從簡,那就是不懂事了。衛衡親自操刀,把及笄禮的儀程寫得密密麻麻,單是贊者、擯者、執事、樂工的站位圖就畫了三張,彩排了兩遍才敢呈上去。
趙容那天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間系著玉帶,長發挽起,她從東廂房走出來的時候,滿殿的命婦和女官都安靜了。
她太高了。
趙明昭在女子中已經算高挑的,有一米七五,可趙容比她還高出小半個頭,身量修長挺拔,肩背開闊卻不粗壯,腰身收得緊致利落。深衣穿在她身上,不像少女,倒像少年將軍換上了禮服。她的五官繼承了趙明昭的明艷,但眉宇間多了英氣。
及笄禮上,趙容跪在趙明昭面前,低頭受簪。
趙明昭把羊脂玉笄插進她的發髻時,手很穩,眼眶卻微微熱了。她想起女兒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一團,哭起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接生的鮑仙姑笑著說,頭一回見出生這么康健的,將來是個練武的料。
兩歲就開始滿宮的鬧騰,跟魔童似的,越是長大才越安靜,讀書習武,樣樣出色。
及笄禮結束后,趙容按照禮制要去太廟祭拜,她翻身上馬干凈利落,趙明昭站在殿前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很是感嘆。
趙容三歲識字,五歲讀經,七歲跟著謝恒厥學騎馬,九歲跟著慕容恪學射箭,十一歲開始讀兵法,十三歲能拉開兩石的弓,十四歲在校場上跟禁軍里的百夫長比刀,贏了。
她不光學武,文課也沒落下,林牧教她經義和策論,衛夫人教她書法,恒文君教她詩詞和歷史,趙明昭自己教她治國之道,拿著折子讓她批,批完了再告訴她哪里對、哪里欠考慮、哪里被大臣繞進去了。
這孩子,是她一手打磨出來的,她不是深宮里養大的金絲雀,她已經成了可以翱翔的鷹。
立太子的念頭,趙明昭早在趙容十二歲那年就有了,那年秋狩,趙容射中了一頭成年公鹿,一箭穿心,干凈利落。
趙縝當時也在場,坐在看臺上,瞇著眼睛看了半天,“這孩子,比朕小時候強。”
明昭這時也確定了孩子父親是誰,實在太像了,那年她九歲,苻毅就是這么對她開屏的。
萌萌能長這么高,也是多虧了他的身高,畢竟他比慕容恪還高一些,基因是個不可言說的東西。
不過她是不會認的,怎么能公然打皇后的臉,謝恒厥也有一米九啊,正常。
萌萌已經不是那個能被哄騙的幼兒,她的野心與抱負,自在胸襟。她想成為母親那樣優秀的統治者,她會成為合格的皇帝。
立儲大典的日期,是趙明昭親自定的。
那日谷雨,雨生百谷,萬物逢時。
這個日子沒有太多的天象講究,這是播種的季節,她今日種下的不只是一個太子,是大周往后數十年的根基。
典禮前三日,洛陽城就開始變了模樣。
苻毅把從端門到紫宸殿的御道重新鋪了一遍,青石板的縫隙里灌了糯米灰漿,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朱雀大街兩旁的商鋪自發在門楣上掛了紅綢,東市西市的商會在街口搭了彩棚,棚下擺了免費的茶水供觀禮的百姓取用。
洛陽城的百姓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排場。
當年趙明昭登基,很是倉促,她父說退就退了。如今天下承平十余年,國庫充盈,萬國來朝,這場立儲大典的鋪陳,比當年登基還要盛大三分。
天還沒亮,朱雀大街兩側已經擠滿了人。
禁衛軍都擋不過來,京兆府不得不出動了衙役沿街維持秩序,賣糖葫蘆的老漢這回沒有做生意,換了身干凈的青布短褐,頭發用皂角洗得一絲不茍,天不亮就帶著兒子來占位置。
他兒子今年十一歲了,在縣學堂里讀了四年書,認得不少字,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往宮門方向張望。
“爹,太子殿下長什么樣子?”
老漢想了想,“我去年在太和門遠遠見過一面,很高,比大多數男人都高,騎在馬上,威風得很。”
旁邊一個年輕人插嘴道,“我聽說太子殿下能開兩石的弓,在校場上贏過禁軍的百夫長!”
“何止!”身后又有人接話,“我表哥在禁軍當差,他說太子殿下不光武藝好,還懂波斯語、阿拉伯語,連拜占庭話都會說!”
議論聲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卯時三刻,宮門大開。
太常寺的編鐘率先敲響,青銅的嗡鳴聲從紫宸殿方向一重重地傳過來,震得人胸口發顫。
緊接著是磬、鼓、柷、敔,幾百人的太常寺樂隊同時奏響了《云門》之樂。這支曲子是周代傳下來的雅樂,非天地大典不奏,上一次奏響還是在趙明昭登基的時候。
厚重的朱漆宮門被十六個禁軍力士合力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使臣們是從鴻臚寺的驛館被引導入宮的。
他們天不亮就起了床,換上自己國家最隆重的禮服,互相檢查衣冠有沒有不整之處。有些使臣去年已經參加過元日的朝賀,還有些是幾個小國的使臣,第一次來大周,從進了宮門起就大氣都不敢出。
進殿之后,他們被安排站在文武百官的外圍,靠近殿門的位置。這個位置抬頭只能遠遠看見御座的輪廓,但即便如此,也夠他們震撼一輩子了。
紫宸殿內,金磚墁地,光潔如鏡。
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背后的屏風上是一條五爪金龍,龍首高昂,俯瞰著整座大殿。御座兩側,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
崔安站在御座右側,身穿嶄新的蟒袍,手持拂塵,面容莊重。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時針正好指向辰時。
“吉時已到——”
他的聲音尖細而悠長,在安靜的大殿里傳出去,連殿外廊下候著的侍衛都聽得清清楚楚。
編鐘的樂聲驟然一變,從莊重的《云門》轉為更為激昂的《大武》。這首曲子是武王伐紂時的軍樂,趙明昭特意選了它作為太子入殿的配樂,她不要女兒踩著柔美的雅樂走進來,她要她踏著戰鼓的節拍,像將軍般威武走進這座大殿。
這是她的天下,再過幾十年,是萌萌的時代。
殿門處的陽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擋住了。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
趙容站在殿門外,逆著光。
她今天穿的禮服是少府幾十個繡娘用了半年時間趕制出來的。玄色的袍服,用的是越州上貢的上等繚綾,面料厚重挺括,袍服上用赤金線繡著四爪金龍,腰間系著九環玉帶,外罩一件朱紅色的紗罩,紗薄如蟬翼。
她沒有戴冠,長發用白玉簪束在頭頂,露出了完整的臉。
她比殿門口的執戟侍衛還高出半個頭。
那個侍衛在禁軍中已經算魁梧的了,趙容身量修長挺拔,肩背開闊,腰身在玉帶的收束下顯得緊致利落。
她邁步走進大殿。
她走過武官班列的時候,慕容恪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教萌萌射箭的時候,她八歲,拉不開弓,急得眼眶都紅了,卻咬著牙不肯哭。八年過去了,那個拉不開弓的小女孩,如今正走過他的面前,走向御座。
上首的趙縝已經老了,他看著萌萌如今的模樣,越看越喜歡,萌萌很像他年少的時候。
趙容走到丹墀之下,停步。
編鐘和鼓聲同時止歇,她撩開袍服下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兒臣趙容,參見母皇陛下。”
她的聲音清朗自信。
趙明昭從御座上站起來,她今天穿的是袞冕,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繡了滿身。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丹墀之下的女兒,隔著十二串玉旒,隔著九級臺階,隔著十六年的歲月。
十六年前這個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她捧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只盼著她健康平安的長大便好。
十六年后,這個孩子跪在她面前,要接過儲君的冠冕,以后要接過大周的江山。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朕,大周天子趙明昭,今日告于天地宗廟——”
她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朕嗣位以來,夙夜憂勤,不敢暇逸。今有長女趙容,年十六,德才兼備,文武兼修,仁孝著聞,可承宗廟,可繼社稷。朕以冊寶,立爾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趙容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母親。
“兒臣,領旨。”
崔安端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從旁邊走上來,托盤上鋪著明黃的緞子,緞子上放著一頂冠冕。
那是儲君的九旒冕。
趙明昭走下丹墀,她在趙容面前停下,從托盤里雙手捧起那頂九旒冕,舉到趙容頭頂上方,懸在那里,沒有立刻戴上去。
她低頭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跟她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澄澈,堅定,不閃不避。她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是這樣跪在上皇面前,仰著頭不閃不避地看著對方。
那時候她心里想的是,她要讓這個天下換一個活法。
現在女兒跪在她面前,眼里的光芒和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
她冠冕戴在了趙容的頭上。
九串玉旒垂下來,微微晃動,遮住了趙容的眉眼,卻遮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