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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敗仗庭(七)
臘月洛陽又下雪了。
雪不大,疏疏落落地飄著,將宮城的琉璃瓦覆了薄薄的白。
趙明昭站在紫宸殿的廊下,手里捧著手爐,望著宮門的方向。崔安在旁邊舉著傘,不敢催促。
薄越從宮門方向快步走來,到了近前,“陛下,上皇的儀仗已過銅駝街,馬上入宮了。”
明昭點了點頭,“隨朕去宮門迎接上皇。”
當年趙縝非要去幽州領兵,攔都攔不住。她拗不過他,只能叮囑謝恒厥護著,又讓隨行的太醫帶足了藥材。
三年里戰報一封接一封地傳回來,第一年打突厥,謝恒厥端了王庭,阿史那務涂西逃,上皇親率騎兵迎擊,斬首兩千余級。這兩年草原上已經沒有像樣的戰事了,上皇在幽州把邊防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換了守將,修了烽燧,建了屯糧倉,確認萬無一失,這才下令班師。
明昭去年讓少府把上皇的寢殿重新修整了一遍,昨日她去看了,都弄得挺好,她挑不出毛病,讓人將壁爐燒得暖一些,又讓御膳房擬了單子,把上皇愛吃的菜都列上。
宮門外傳來整齊的馬蹄聲,禁軍開道,旌旗獵獵。
趙縝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腳還利索,旁邊的親衛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開。
“扶什么?朕自己能走。”
“父皇。”
明昭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趙縝看著她,笑了笑,“昭昭,朕回來了。”
“父皇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在幽州天天騎馬,肚子上這點肥肉全跑沒了。你看看朕這腰板,比走的時候還直。”
趙明昭笑著,“走吧,進去說話,外面冷。”
萌萌今日穿著大紅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戴著那顆紅寶石項鏈,發髻上扎著紅繩,很是喜慶。
她掙脫阿父的手,邁開腿就往前跑。
“阿翁!”
趙縝蹲下來,萌萌撲進他懷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差點沒站穩。趙縝哈哈大笑,一把將萌萌抱了起來。
六歲的萌萌已經不算輕了,他把萌萌高高舉過頭頂,像她小時候那樣。
“讓阿翁看看,長高了!長高了不少!”
萌萌被他舉在半空中,一點也不害怕,“阿翁,你黑了!你以前沒有這么黑!”
明昭把臉撇過去,不是很想認,這實誠孩子。
她覺得萌萌有點傻白甜了,該不會遺傳苻毅那性格了吧,想想就很可怕啊。
畢竟她與謝晏明顯都是黑心的,怎么能養出一個白心的呢?
她登基那幾年很閑,眼睜睜看他們斗法,慕容恪與苻毅聯合給他使絆子,都沒從謝晏手里討著好。
趙縝把她放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黑了好,黑了顯得精神。阿翁在草原上騎馬打仗,天天曬太陽,能不黑嗎?”
“走,阿翁帶你進宮,阿翁給你帶了好多好東西,有草原上的小馬駒,有西域來的寶石,還有一匹比你人還高的白駱駝——”
萌萌興奮得小臉通紅,“白駱駝?它能騎嗎?”
“能騎,就是脾氣不太好,上次還吐了阿翁一臉口水。但萌萌騎它,它肯定不吐,它知道萌萌是阿翁的寶貝。”
“那它要是吐我呢?”
“那阿翁就把它燉了,咱們吃駱駝肉。”
萌萌笑了起來,孩子的笑聲清脆,在宮廊里回蕩。
趙明昭走在后面,眼眶卻慢慢紅了,旁邊的謝晏握了握她的手,“陛下,這不是團圓了嗎?”
“嗯。”
晚宴設在紫宸殿,不算大辦,只請了幾位重臣作陪。
謝云歸與崔夫人、宋臣、慕容恪、苻毅、薄盛、謝恒厥、陸野、庾道季,鄭榮,還有幾個跟著趙縝從幽州回來的將領。宴席不算奢華,但菜品豐盛,御膳房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庾道季從那島上回來了,他讓副將帶人鎮守,他才分清那不是倭奴國,是石見國,小小的島上,居然還有不同的國家?
但不管是哪,一個小將足矣,人家真的還在石器時代,實在不足為懼。
他還是準備去明年波斯,他的波斯話現在都會說了,庾道季學語言還是很快的。
趙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酒盞,臉上帶著酒意熏出的紅暈。“朕在幽州這三年,別的不說,光是草原上的馬奶酒就喝了不知道多少。那玩意兒酸了吧唧的,喝慣了還行,但跟咱們大周的酒比,差遠了。”
宋臣坐在下首,笑著接話,“上皇在幽州辛苦了,臣在洛陽,日日看北邊的戰報,都想為上皇賀,可惜臣沒去。”
趙縝擺了擺手,“你在朝上待著吧,就你這身子骨,你想去朕也不敢帶。”
眾人哈哈大笑。
慕容恪端坐在對面,舉杯敬了趙縝一杯,“上皇英姿不減當年,臣等佩服。”
趙縝看著他,笑了,“慕容恪,朕聽說你在西域打得不錯。把突厥偏師攆了幾千里,朕在幽州聽到消息,就高興。”
慕容恪笑了笑,“上皇過獎,臣不過是替陛下分憂。”
趙縝又看了看庾道季,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季,朕聽說你遠游去了海外一趟,你這小子,能文能武,比你爹出息,你爹就會寫詩,又菜又愛寫。”
庾四郎他是認識的,典型的士族子弟,廢物點心,沒想到歹竹出好筍。
庾道季大大方方地說,“上皇,臣的爹寫的詩確實不怎么樣,但他的字還是不錯的,能賣個好價錢。”
滿殿大笑。
酒過三巡,趙縝的話漸漸少了,露出疲態,萌萌已經趴在謝晏懷里睡著了。
趙明昭看了看父親的神色,對崔安使了個眼色。
崔安會意,出去傳話。
宴散時趙縝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桌案上撐了一下才穩住身形,趙縝的寢殿三年來日日有人打掃,被褥每旬一換。
趙明昭扶著趙縝走進去,趙縝沒有推辭,“朕沒事。”
“兒臣知道。”
殿中的壁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趙縝在坐榻上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父皇,讓葛仙翁給您把把脈,正好他也在宴會上,我讓崔安順便請人來了。”
趙縝本想拒絕,看著她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
葛仙翁進來便朝趙縝拱手,“上皇,臣奉陛下之命來給您把脈,上皇莫怪。”
趙縝靠在坐榻上,把手伸出來,“無妨。”
葛仙翁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趙縝的手腕上。殿中安靜了下來,只有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葛仙翁的手指微微調整了幾下位置,閉著眼睛感受了片刻,眉頭皺了一下。
趙縝看著他的表情,笑了,“怎樣?朕還有幾年好活?”
葛仙翁睜開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體底子好,脈象沉穩有力,只是這三年行軍打仗,損耗不小。”
他收回手指,從藥箱里取出針包,“臣給上皇施一次針,疏通經絡,再開一個方子,每日煎服,連服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上皇要好好養著,少飲酒,少吃油膩,多休息。”
趙縝皺了皺眉,“喝一個月的藥?”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還怕喝藥?”
趙縝被噎了一下,這話說的,他又沒病,喝那么難喝的藥,還連續一個月,他就不能質疑一下?
罷了,他不與大夫計較。
他的身體他自己知道,哪是這三年的問題,從少年時便開始戎馬,這些年大戰小戰無數,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不過在衰老前,還能打一個大勝仗,將草原收復,他很高興。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將宇文部段部的人馬分了進去,還有許多小部落,草原也徹底穩了下來。
只要中原不亂,那邊不足為懼,拓跋見宇文部與段部還有慕容都改了漢姓,他們也要改。
趙縝當場就應了,拓跋封改漢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簡單,他們三都改了,都是鮮卑族,憑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這以后不得被他們欺負?
行商他還得多交一筆胡商稅,這能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