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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樓,飛檐翹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城門洞開,行人進出如織。沒有士兵搜身,也沒有人朝他要通行費,知道他是使臣,盤查過后就讓他進了,他愣在城門口,身后跟著的隨從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漢話喊了一聲借過,他才反應(yīng)過來,拍了拍駱駝,帶著使團進了城。
洛陽城的大街讓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鋪的,馬車碾過去都沒有顛簸,沒有泥漿,也沒有揚塵。街兩旁的溝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無論富人窮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齊的衣服。
沒有一個人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就連街角蹲著曬太陽的幾個老漢,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凈的。
法魯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頭見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爛,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樣。
他又想起在君士坦丁堡見過的貧民窟,狹窄的巷子里擠滿了人,污水橫流,臭氣熏天。
他開始在心里默默比較,比較不出結(jié)果,因為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他拐進一條巷子,想看看那些顯眼的店鋪后面藏著什么。
巷子不寬,兩輛馬車交錯有些勉強,但干凈得出奇。
地面是鵝卵石鋪的,排水溝沿著墻根一路通到巷口。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種著花,有的種在陶盆里,有的直接種在地上,他叫不出名字,只覺得好看。門是黑漆的,門楣上貼著對聯(lián),墨跡還很新鮮。
他問翻譯,“這里住的是什么人?”
翻譯問了路人,回頭告訴他,“尋常百姓,開雜貨鋪的,跑買賣的,在衙門當(dāng)差的,都有?!?
尋常百姓。
法魯克在心里默念了這四個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在波斯,尋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擠在兩間屋子里,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
在大周,尋常百姓住的是青磚黑瓦、獨門獨院。
這一家之宅,夠波斯尋常百姓十家住了。
走出巷口,法魯克站在銅駝大街上,看到遠處的幾間店鋪門前掛著同樣的牌匾,大周銀行。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四個字了,在交州的時候見過,在來洛陽的路上也見過。他問翻譯,翻譯解釋說,這是朝廷開的錢莊,存錢、放貸、匯兌,都能辦。
法魯克站在一家銀行門口看了很久,進進出出的人,有商人,也有百姓。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漢從門里出來,懷里揣著一張紙,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法魯克看著老漢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感覺。在波斯,種地的兒子還是種地的,手藝人的兒子還是手藝人,世代如此,從未改變。
可是路人告訴他,老人存錢是為了孩子讀書,在大周,一個種地的老漢,能存錢供孫子上學(xué),上學(xué)之后便能改換門庭。
這世道,跟他認識的那個世道,不太一樣。
使團下榻的鴻臚寺館驛在西市旁邊,法魯克安頓好東西,便帶著翻譯去了西市。
西市比東市更熱鬧,迎面便是一陣喧囂,絲綢、瓷器、茶葉、糧鋪、布鋪、鐵器鋪、藥鋪、金銀鋪、當(dāng)鋪、酒樓、飯館、茶肆,鱗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
法魯克站在瓷器鋪子前挪不動步了。
他在波斯王宮里見過瓷器,沙普爾三世有一套大碗,是從遙遠的東方來的,擺在王宮的珍寶室里,逢年過節(jié)才拿出來用。那套瓷器泛著淡淡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沙普爾三世對這套瓷器愛不釋手,連羅馬來的使臣都不讓碰。
而在大周的瓷器鋪子里,比王宮那套更好的瓷器,成摞地碼在貨架上。
法魯克拿起一只碗,對著光看了看,薄得透光,敲一下,聲音像鐘一樣清脆綿長。
他看了看價簽,一百二十文。
他問翻譯大周的銀錢怎么換算,翻譯說一貫是一千文。法魯克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下,沙普爾三世那套瓷器,花了五百金幣買的——
這已經(jīng)不是翻了多少倍了,那些商人就是詐騙!
他也是冤枉了,畢竟生產(chǎn)力是這幾年才爆發(fā)的,以前的瓷器,士族買都要肉痛不已。
法魯克又去了綢緞鋪,鋪子里各色絲綢掛滿了四壁,素白的、淡青的、鵝黃的、緋紅的、墨綠的,還有織金的、印花的、繡花的。他伸手摸了摸,滑得像少女的肌膚,涼得像深秋的溪水。
掌柜的見他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熱情地迎上來,問他要買什么。法魯克搖搖頭,說只是看看。掌柜的聽了翻譯也不惱,笑著說慢慢看,便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他站在綢緞鋪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街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衣裳雖各有等差,卻沒有一個人穿著破衣爛衫。
穿絹的、穿綢的、穿布的、穿麻的,都整整齊齊,干干凈凈。那些婦人頭上的釵環(huán)、小兒頸上的長命鎖,真金白銀,在日光下閃閃發(fā)亮。
法魯克想起自己的都城泰西封,泰西封也有市場,也有富人區(qū),貧民窟也藏在高墻后面。
可在大周,他走了這么久,看了這么多地方,竟沒有發(fā)現(xiàn)一處貧民窟。家家青磚黑瓦,人人衣能蔽體、食能果腹。
這在波斯,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西市逛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鴻臚寺。
第二天,法魯克被引進皇宮。
他走過宮門的那一刻,心跳加速了,他今天大概要去見這世界最偉大的帝王。
他走過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有人值守,干干凈凈。
大理石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欄桿上雕著他不認識的瑞獸。
他在紫宸殿外等了一會兒,殿門打開,一個穿著青色袍子的內(nèi)侍引他進去。
他低著頭走了進去,在丹墀之下站定,單手觸肩,俯身行了一禮,“波斯使臣法魯克,參見大周皇帝陛下?!?
趙明昭端坐御座之上,殿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清冽而悠遠。她抬手,“平身?!?
法魯克起身,從隨從手中接過禮單,雙手呈上,“波斯王沙普爾三世,遣臣獻上國書與禮物,愿與大周皇帝陛下永結(jié)同好?!?
內(nèi)侍將禮單接過去,呈到御案上。
趙明昭展開,細長的禮單上寫滿了波斯文與漢文對照的條目。紅寶石一百顆,藍寶石一百顆,祖母綠一百顆,貓眼石五十顆,珍珠五百顆,象牙五十根,沒藥一千斤,乳香一千斤,胡椒一千斤,肉桂五百斤,五十匹大宛良馬,十匹駱駝,五頭獅子,三頭獵豹。
殿中的大臣們都騷動了,對面實在好富,突厥瘋了,這樣的國家放著,來打他們?
這也是誤會,畢竟這些東西也不能當(dāng)食物,突厥要是會做生意,就不會在草原混了,這些年到處都在打仗,西方的面包都干巴巴的,他們還是更愛中原。
諸公不是沒見過世面,是這份禮單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不像國禮,更像投名狀。
趙明昭將禮單放下,目光落在法魯克身上。“沙普爾三世除了送禮,還有什么話說?”
法魯克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他把準備了幾個月的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波斯愿與大周結(jié)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法魯克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拜占庭仗勢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領(lǐng)土,還放話說大周皇帝只是一個女人,見識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與他們叫板。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趙明昭靠在御座上,真是想打瞌睡來了枕頭,她正氣打不過去,“查士丁二世,竟然如此欺朕?”
法魯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退路,沙普爾三世沒有給他退路?!扒д嫒f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