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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毅與鄭榮陸野衛衡都安靜的看著他們,陸野想了想國庫的錢,剛剛存了一點點,又要見底了。
這一打又得打窮了,畢竟贏了,草原最多繳獲一些牛羊,他們要出的錢就多了。
這也是沒辦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漢武的百年家底,幾年前就打過去了。
趙明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先回去,朕與上皇商議之后,自有調用。”
暮色漫過宮墻,廊下掛著一盞風燈,火苗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趙明昭去見了趙縝,開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了,廊下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燕山的方向吹過來,將廊檐下的風鈴吹得叮叮當當地響。
趙縝把手里的油布擱下,站起來,走進書房,宮侍們都退了下去。書房墻上掛著一幅輿圖,是少府匠作監今年新繪的,北起瀚海,西至蔥嶺,山川河流標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遮住了陰山以北那片遼闊的草場。他看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們也分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他轉過身來,燈火映著他的臉,“阿史那務涂把偏師派到西邊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邊去。你去西邊,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會從代北打進來。他想讓你兩頭不能兼顧,一頭撲火,一頭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涼州以西,“西邊,打西域的突厥偏師,你讓慕容恪去。他是鮮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師也是草原騎兵。慕容恪知道怎么打他們。慕容恪不需要一戰殲敵,他只需要與陳英合兵,沿著綠洲一個城一個城地推,把突厥偏師趕出天山南麓,收復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門關。”
“北邊,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馬瘦之時,朕從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計劃不變,朕帶著謝恒厥與薄盛走,幽州還有荀淮與花木蘭。謝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當年在幽州以少勝多,打得突厥人見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邊慕容恪去,北邊父皇去。兩路分兵,朕在洛陽給兩路運糧。”她頓了頓,“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報,兩路捷報送到洛陽,朕在太廟給將士們敬酒。”
戰時機樞的詔令從洛陽發出,驛馬四出,蹄聲如雷。
少府在并州的鋼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農具鑄造暫停,鐵水改鑄陌刀與箭頭。
爐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輪替,鐵錘砸在砧板上的聲音從黃昏響到黎明,又從黎明響到黃昏。
隴西馬場的馬駒全部征調,河西糧倉的粟米一車一車地往涼州運,運河上的漕船全部改運軍糧。
洛陽東西兩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筆的訂單,做冬衣,做帳篷,做裹傷的繃帶。織坊的紡車晝夜不停,織機的聲音和鐵錘聲一樣,從黃昏響到黎明。
《周報》將西域的消息刊在了頭版。
王茂漪親自擬的標題,“突厥屠西域,絲路斷絕。”
正文里,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寫得清清楚楚,把涼州軍報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謄下來。高昌守將戰死,交河,車師全城軍民無一降者、無一活口。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報紙在洛陽東市發售那天,排隊的人從東市排到了銅駝街。八文錢一份,不到一個時辰便賣斷了貨。
王茂漪又加印了兩萬份,又賣光了。
買到報紙的人站在街邊看,不識字的人圍著識字的人聽。念到“車師全城無一活口”時,圍著的人群里有人罵了一聲。那聲罵像火星落進干草堆里,整條街都燒了起來。
洛陽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門檻上,手里端著茶碗,聽茶客們議論。有人拍桌子,有人罵突厥,說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臺上一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諸位!突厥不長眼,朝廷說必須給突厥一點顏色看看。”
慕容恪出發那天,洛陽城西門外,五千騎兵與五千陌刀兵列隊而立。
慕容恪騎馬立在隊首,紫袍換成了玄甲,他的馬是隴西馬場今歲最好的大宛種馬,通體青灰,四蹄踏雪,比尋常戰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風里獵獵作響。
從西門到官道,路兩旁站滿了人。洛陽城的百姓聽說西征軍今日開拔,便放下手里的活計,從東市、西市、銅駝街、太學門口聚攏過來——
王茂漪見了陛下,說起送行的隊伍很是感嘆,“陛下,洛陽發軍之日,百姓簞食壺漿,夾道而送。有老嫗贈鞋,有挑夫獻餅,有稚子捧蜜餞。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晉室那坑貨,胡人來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帶出兵的,百姓如今如驚弓之鳥很正常,他們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陽,秋意正深。
趙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戶部呈上來的度支總賬。
賬冊厚厚一摞,陸野的字跡端正,每一筆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從頭翻到尾,這兩年修渠、浚河、造船、辦學、補貼農桑、減免賦稅,花錢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養馬、轉運糧草、兩路大軍開拔的軍餉,秋稅剛入庫,轉手便撥了出去。賬冊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兩年戰爭預算,結余那一欄的數字,慘不忍睹。
大周居然負債了這么多,這不寅吃卯糧?
她把賬冊擱下,靠在憑幾上閉了閉眼。往好處想,糧倉是滿的,絹帛也是滿的。但兩路大軍同時出戰,西邊慕容恪打西域,北邊她父出幽州,十六萬新兵加上原有的邊軍、河西軍,幾十萬人要吃糧、要穿衣、要用鐵。
國庫的錢剛好夠把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沒有。
沒有余糧,心里便不踏實。
她站起來,沿著宮廊往中宮走。
秋風從太液池的方向灌進來,將她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廊檐下的桂花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搖晃。她走得不快,腦子里反復轉著那本賬冊上的數字。
仗必須打,錢必須花,但花完之后呢?萬一明年秋天突厥還沒被打趴下,萬一再來一場冰災,萬一黃河決口——
她走到中宮殿外時,廊下的宮女正要通傳,她抬手止住了。
謝晏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陛下。”
趙明昭在他對面坐下,直接了當,“朕想與你商議一件事。”
謝晏:?
謝晏坐直了身子,她沒有繞彎子,將戶部的賬冊擱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補貼農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養馬轉運又花了多少,一筆一筆說給他聽。
說完了,她靠在憑幾上擺爛,“朕沒錢了。”
謝晏的眉梢微微動了動,他伸手翻開那本賬冊,翻完了,他將賬冊合上,抬起眼看著她。“不是沒錢,是剛夠花。陛下打的這一仗,正好打在國庫的底線上。”
明昭:······
好扎心一人。
“賬上的錢,夠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將士要撫恤,西域收復之后要駐軍、要修城、要屯田,絲綢之路重新打通之后沿途的驛站要重建,這些都要錢。”
她頓了頓,將一份文書推到謝晏面前,“皇后,朕想發國債。”
國債?
謝晏翻開文書,從頭看到尾。
國債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但文書上寫得很清楚:朝廷發行,憑券為證,三年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將文書合上。“陛下說的國債,便是朝廷向民間借錢,到期還本付息。”
“不只是借錢。”趙明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溫度,“朕想趁這次發國債,把昭寧錢莊改成大周銀行。”
謝晏的眉梢微微揚起。“銀行?”
什么時候貨幣這么豪橫,用銀子?
這個時候銀子是很稀缺的。
趙明昭放下茶盞,“昭寧錢莊是朕的少府辦的,只做最簡單的生意,存錢、放貸、匯兌。百姓把銅錢存進來,朕給他們開一張存單,他們拿著存單可以去異地取錢,商賈把錢存進來,朕付他們利息,再把錢貸給需要的人。這便是錢莊。”
“但銀行不一樣,銀行不只是存錢和放貸。銀行是天下所有錢的中間人,有人有多余的錢,銀行替他把錢收進來,付他利息。有人缺錢,銀行把錢貸出去,收他利息。一進一出,銀行賺的是利差。但這只是第一步。”
“銀行可以替朝廷發國債,朝廷說要借多少錢、給多少利息、借多久,銀行便印出憑券,賣給天下人。買憑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錢去做什么,他只認一件事——憑券到期,朝廷連本帶利還他,這便是朕接下來要做的事。”
“銀行還可以替朝廷鑄錢、管錢。各州郡收上來的稅,不必千里迢迢運到洛陽,存在當地銀行,朝廷要用的時候,一張匯票便能調走。省了腳錢,省了損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風險。”
“銀行還可以替朝廷管國庫。以后打仗,戶部撥錢不是一車一車地運金子,而是銀行一紙劃撥,錢便從洛陽到了涼州。這叫國庫代理。”
謝晏聽懂了,“戶部撥錢,銀行劃撥。這不只是快,打仗的時候,快一個月,便是多一座倉城,多一天糧草。”
趙明昭點頭,“朕要趁這次發國債,把銀行開到涼州去,開到幽州去。將來開到大宛,開到康居,開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里,大周的錢便通到哪里。那時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錢,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銀行。錢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謝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微微晃動。“這個銀行,歸誰管?”
“歸少府,以后再選人選,但銀行的賬,戶部可以查。銀行的錢,獨立于國庫。國庫的錢是朝廷的,銀行的錢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隨便從銀行拿錢——這是規矩。有了這規矩,天下人才敢把錢存進銀行。”
她擱下筆,看著謝晏,“朕要用國債籌一筆錢,把這仗打完。再用銀行把這筆錢管好,讓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綁在一起。”
謝晏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陛下,國債的憑券,銀行代發,銀行擔保。那銀行的本金從哪里來?天下人憑什么相信銀行?”
趙明昭看著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銀行最大的股東,朕自己先把錢存進去,國債籌來的錢,存進銀行。少府下轄作坊的利潤,存進銀行。朕的錢在銀行里,天下人便會想——陛下的錢都不怕丟,我怕什么?”
謝晏覺得可行,畢竟天下人也不會往深了想,還是好騙的,“銀行這兩個字是新的,國債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須得在《周報》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將這些好處說明白——國債有憑券,憑券能兌現,銀行作擔保。臣是皇后,又是謝氏嫡長,謝氏先買。臣買了,士族便會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這是好東西。”
對喔,士族手里有錢,尤其是王氏,他們奢侈品都買成什么天價了?
豈有此理,他們不借,朕就要天涼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