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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份,發往各州郡,三日售罄,王茂漪又加印了五千份,又賣光了。
八文錢一份的報紙,被二道販子炒到二十文,秘書監的門檻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有來投稿的,有來問訪事人還招不招的,王茂漪忙得腳不沾地,嘴角卻始終帶著笑。
這扇門被她推開了。
但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衛玠入秘書監被人議論紛紛。
秘書監掌圖書典籍,設秘書郎四人,衛玠以探花之身授秘書郎,品秩不高,卻在天子近側,是清貴之職。
這原本不算什么,探花入秘書監,合情合理。
問題出在五月初七,那日是經筵的日子。
經筵是天子聽儒臣講論經史的常課,按例由秘書監選派博學之士充任講官,或由學士輪值。
五月初七這日,趙明昭忽然說了一句:“今日換個人講,秘書監新來的衛玠,讓他來。”
崔安去傳旨的時候,秘書監里幾個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門口,把陛下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值房里安靜了一瞬。
衛玠站起來,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著崔安走出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涼了,一個學士端著茶盞,看著衛玠的背影消失在廊盡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另一個年輕些的放下茶盞,走到門口,朝外頭望了望,確認衛玠走遠了,才回過頭來。
“他一個二十來歲的人,讀了幾本書?《左傳》讀過幾遍?《漢書》翻過幾頁?誰的注他分得清嗎?上來就給陛下講經,他講什么?講他的臉嗎?”
這話說得刻薄了,角落里一個大儒抬起頭來,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長得好,恩寵就是不一樣。”
偏殿里焚著龍涎香,香氣沉靜而綿長,從獸首銅爐中裊裊升起。窗欞半開,太液池的水氣被初夏的風送進來,將殿中的燥熱濾去幾分。
趙明昭坐在書案后,抬手撐著額頭,著水藍色的常服,廣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衛玠走進來的時候,殿外的日光恰好從他身后照入,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他穿著秘書郎的青色官服,革帶束腰,烏紗帽下露出墨玉般漆黑的長發。
那官服穿在旁人身上不過是尋常的公服,穿在他身上,卻像是裁來襯他的——
他趨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處站定,躬身行禮。
直起身時,殿中的光線便恰好落在了他臉上。
那是一張讓人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臉。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歸處。
明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衛秘書,今日講什么?”
衛玠在講席上坐下,將帶來的書卷在案上攤開。“陛下前次經筵,聽的是《漢書·食貨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著講,講《食貨志》的貨殖篇。”
他的聲音清潤,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緊張。
衛玠開始講了,他講《食貨志》的貨殖篇,從“貨謂布帛可衣,及金刀龜貝”講起,講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講到管仲通輕重之權,講到李悝盡地力之教。
他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但他的手出賣了他。
他翻書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他自己大約沒有察覺,只是繼續往下講,額角的汗珠滑下來,沿著鬢角,沒入烏黑的發際。
不過趙明昭也沒聽他在說什么,只聽衛玠的聲音在殿中流淌。明昭靠在憑幾上,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側臉。
心曠神怡。
曹植寫洛神,末了說“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當”。
曹植的遺憾,是洛神在天,他在人間,隔著一條洛水,永遠夠不著。
她沒有這種遺憾。
衛玠就在她面前,三尺之遙。
“陛下。”
衛玠的聲音把她喚回來,她抬起眼,他正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臣……講完了。”
趙明昭回過神來,坐直了身子,聲音故作平淡,“下回經筵,還是你來講。”
衛玠怔了一下,然后低下頭,他起身行禮,青色的官服,烏黑的發,瑩白的側臉,耳根那一抹還未褪盡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