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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退一步,對著庾玄度,斂衽行了一禮。姿態稚嫩,卻極為鄭重。
“舅父愛護之心,明昭感激不盡?!彼鹧郏抗馇宄阂姷?,心中亦堅如磐石,“父親曾教我讀《漢書》,言‘胡笳動,邊馬鳴,壯士慘然不樂’。彼時年幼,不解其意。今日見山河破碎,生民流離,方知不樂為何。”
她頓了頓,聲音落在這荒涼的岔路口,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父親在北,非止是明昭的父親。他是將軍,是受命守土之臣。神州陸沉,豈能盡望南舟?舅父所言存續國祚,明昭年幼,不敢妄議。然,趙縝之女,寧死于父母之邦,不茍活于偏安之隅?!?
她看著庾玄度驟然蒼白的臉,絲毫不客氣,“舅父,請回吧。告訴南去的諸公,北地尚有人,未曾盡去。”
庾玄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明昭要與舅父骨肉分離?”
趙明昭不為所動,亦如此地人不愿與庾玄度多言一樣,“明昭寧與神州同沉,不學草鶚北望。”
“中原憑江水而分南北,朝廷今欲南遷,為了胡人追不過來,還斷了北地百姓逃亡的生路。此禍不是皆出諸公之謀算嗎?”
庾玄度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當胸刺了一劍,踉蹌著后退了半步,張口欲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蘊著清談雅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劈開的震驚與被猝然剝開偽裝,曝于天光下的難堪。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成了冰。
連風似乎都在此刻停滯。
那些沉默的趙氏族人,護著他們的殘兵,都不由自主地看了過來,目光復雜地落在庾玄度身上,那無聲的詰問,沉甸甸地彌漫開來。
“此禍不是皆出諸公之謀算嗎?”
稚嫩的童音,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耳里,更燙在心口。
庾玄度的嘴唇都顫抖起來。他想反駁,想呵斥這孩子的無稽之談,想訴說朝堂之上波譎云詭、身不由己,想說衣冠南渡保全朝廷是何等不得已的大義……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在女孩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眸注視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他庾玄度,瑯琊庾氏年輕一代的翹楚,清談名士,天子近臣。
南渡之議甚囂塵上時,他引經據典,剖析利害,力陳“暫避江東,以圖后舉”之必要。
他的話讓公卿忙道大義,那時他心中所思,是家國大義,是文明存續,是不得已的最優解。
可此刻,站在凜冽的風中,站在這些決意與神州同沉的遺民面前,站在他口口聲聲愛之如司命的兄長浴血奮戰,乃至埋骨的地方,面對兄長這年僅八歲,卻字字誅心的女兒……
那番曾自認審時度勢,高瞻遠矚的謀算,忽然變得無比刺耳,甚至骯臟。
“明昭此言如雷霆,擊我肺腑?!彼钗豢跉?,那氣息帶著顫音,“舅父無言以對,深愧之?!?
老扎心了。
他想向老夫人辭別,兵卒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庾玄度的護衛亦緊張得握住了刀柄。
庾玄度抬手,讓人退下,老夫人不愿見他,他于原地深揖一禮。
庾玄度后退幾步,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趙明昭。
那小小的身影,在蒼茫天地與肅殺北風之間,似有著絕世風骨,讓他有些怔愣,他不忍再看。
亦如這北地被他棄了的山河。
蒼茫大地,盡是血色。
他不再言語,翻身上馬。
他勒轉馬頭,面向南方,那里是奔逃的洪流,是暫時安定的幻夢,亦是他的朝廷與家族的避禍之地。
“走?!彼麑ψo衛們低聲道,他聲音有些沙啞。
馬蹄聲再次響起,趙明昭目送著舅舅的身影融入南邊煙塵彌漫的官道,直至再也看不見。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在所有人看來,她為了一時意氣,拒絕了生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地間無有趙明昭的生路。
南方對她來說,是已知的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