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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鳳元羲早不在晚宴上了。
廉王的子女在迎接使團的儀典上鬧了一出,以至朝堂上下人人眼觀鼻、鼻觀心,一門心思揣測著廉王的態度,誰也沒有在意那位君王的去向。
于是現在,連冠冕都未曾換下的鳳元羲就這樣在這間無人的宮室內、借著窗外的月光,將他的講官環抱在懷里。
蕭酌清不敢弄出動靜,只好偏開頭不去看他。
可他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即便側過頭,余光也躲不開擁抱著他的那個人。
玄黑的袞服在月光下隱隱泛著華光,金線與雀羽織就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在他的視線里盤桓,在無比清晰地提醒他、抱著他的是什么人。
這是無論他如何躲,都改變不了的。
鳳元羲還在他耳邊很低地說話。
他說廉王卑劣,拿蕭酌清作盾擋箭,竟還要去拉蕭酌清的手;他說鳳絳惡心,說句話而已,卻要離得蕭酌清那么近。
“他們都可以,只有我不行?!兵P元羲低聲說。
“……什么?”
蕭酌清回過頭,卻只看見在自己面前晃動的冕旒,隱約折射出五彩的華光。
鳳元羲的眉目影藏在冕旒之后,隱約有珠玉的微光折射進他的眼中。
“他們都可以離你那么近,只有我不可以。”鳳元羲輕聲說。
蕭酌清一時沉默。
需要他提醒嗎?提醒陛下此時他抱著誰、又在把臉貼在誰的脖頸上說話?
“好想你啊,先生。”鳳元羲嗓音沙啞,又開始說胡話了。
君王的冕冠太厚重,總隔在兩人之間。鳳元羲吻不到他,只看得見冕旒在面前叮叮當當地晃,惹得他心煩。
于是不等蕭酌清回答,他就抬手解開了頸下的朱纓,象征帝王威儀的冠冕沉甸甸地落進他的手里,被單手拋在了旁邊的榻上。
親吻緊跟著落在了蕭酌清的脖頸上。
他偏著頭,鳳元羲吻不到他的嘴唇,卻也并不灰心。他緊擁著蕭酌清,能吻到哪里就去吻他的哪里,于是溫熱柔軟的嘴唇隨著落在皮膚上的呼吸,一路從蕭酌清的脖頸,攀援到了他的頜角與面頰。
鳳元羲的親吻和呼吸在皮膚上蔓延,蕭酌清甚至能聽見自己頸側的血脈突突鼓動的聲音。從尾椎升騰而起的酥麻和癢意,逐漸代替理智掌控了他的身體,他感覺到自己的這具軀殼正在發生變化……
“……陛下!”
蕭酌清觸電一般推開鳳元羲。
黑暗遮掩住了他脖頸到臉頰蔓延的可疑紅暈,他錯開眼不敢多看,只是強令自己聲線平穩。
“陛下今日在此見臣,就為了這件事嗎?”
隨著聲線微微的顫抖,他的胸膛也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鳳元羲沉默了片刻,又將手搭在了蕭酌清的肩上。
就在蕭酌清受驚一般、即將飛速躲開的時刻,鳳元羲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
“不是的,先生?!彼f。“只是我見到你,就……我忍不住。”
他低聲說著,手輕輕勾在蕭酌清的肩上,像撒嬌、又像安撫,一點一點把他往自己的懷抱里帶。
“什么事,陛下說吧?!?
蕭酌清僵著脖頸,強令自己的身體平靜下來。
身后的鳳元羲輕輕問他:“先生今天就沒有想我嗎?”
蕭酌清:“……”
他默了默,起身就走。
鳳元羲又伸手把他拉住了。
“南海帶回來的貲銀有問題。”鳳元羲抬頭,對蕭酌清說?!傲鹾芸炀蜁肋@件事?!?
蕭酌清猛地回過頭。
坐榻上,摘了冠冕的君王散著發,漆黑的長發之下是一副眉眼鷙冷的面容。他的袞服逶迤著散在榻上,肩上的龍紋瞪著一雙怒目,盤旋在錦繡的山川湖海之上。
可他卻抬著頭,以一種仰望的、乞憐的姿態看向蕭酌清。
蕭酌清的身形頓了頓:“有問題?”
鳳元羲點頭,手順著他方才拉住的動作蜿蜒而上,勾住了蕭酌清的手心。
“嗯?!彼従彽卣f?!爱敵酰履昙蔚氖钩忌矸菔怯缅X換來的。巨額的金銀珠寶運回大商,走運河北上,一路都要靠岸停留。鳳絳之前就在金陵,沿途的過路神仙全都是廉黨的人,章年嘉自然要沿路孝敬,隨寓致祭。”
蕭酌清被勾得手心發癢,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皺眉沉思片刻:“……近日京中流傳了童謠,說南海有金山,山重舟楫沒……船沉覆江流?!?
蕭酌清眸色一閃,問道:“這童謠,莫非指的是這件事?”
他前兩日聽見門外小童唱這支歌時,就覺得奇怪。按說使團歸京、帶回了大筆金銀這樣的喜事,被坊間唱頌也是尋常。
但什么“沉船”、什么“覆江”,未免太不吉利的些。
可莫非這“山重舟楫沒”,指的是另一件事?
鳳元羲的眼中先是驚喜,繼而便是毫不意外的笑意。
他勾著蕭酌清的手,對他說:“嗯,風聲是我傳出去的。你沒猜錯,外頭的童謠,唱的就是這件事。”
然后,他輕輕晃著蕭酌清的手,抬著頭,討好地問:“這個案子,你想不想查?”
“什么?”
鳳元羲說:“廉王不會善罷甘休。南海帶回的金銀,遠比現在的數目更多,至少能多出兩到三成??墒沁@些金銀,全被鳳絳和他手底下的官員分掉了,單是運到李和庸老家的,就裝滿了三艘船。你說,廉王知道這件事,會怎么樣?”
蕭酌清的心臟在胸膛里咚咚鼓動。
自然是大發雷霆,肅清官吏。如果順利,經此一案,朝廷上下立刻就要變天了。
然后,他就看見鳳元羲散著發、仰著頭,直勾勾地沖著他笑。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在監視他們。所有銀錢的數額、流向,我手里全部都有。只要查,每個人都查得到,證據我會送到你的手里?!?
他對蕭酌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