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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絳與蕭酌清的低語并不算顯眼。
蕭酌清卻本能地、第一時間看向了遠處的鳳元羲。
那天他與鳳元羲小憩,鳳元羲壓在他身上撒著嬌不許他再與鳳絳說話。蕭酌清不明就里,也沒答應,可這時聽見鳳絳的聲音,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鳳元羲怨懟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卻見鳳元羲支著額角,微微晃動的冕旒垂落,讓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還是在垂眸沉思。
旁邊,鳳絳涼冰冰地笑著,又對蕭酌清說。
“可你又能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壽誕在即,章年嘉帶回來的南海珍寶是給父王最好的禮物,你蕭酌清呢?你能給他什么,一個健康的皇帝么?”
鳳絳壓低的聲音只他二人能夠聽見,蕭酌清卻垂著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為臣子,能做什么?不過是稍盡綿力,為王爺分憂。”說著,他抬眼看向鳳絳。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爺如今恐怕不圖您能夠排憂解難,您多聽聽王爺的話,就足夠讓王爺心生慰藉了。”
滿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貍,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話該小聲說,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蕭酌清這段話,卻分毫沒有壓低嗓音。
周圍的朝臣聽見了,不遠處的廉王也聽見了。廉王抬眼望向他們,贊許的目光掠過蕭酌清,繼而警告地瞪了鳳絳一眼。
而鳳絳也沒想到蕭酌清有這般玉石俱焚的膽量,詫異地瞪起眼睛。
蕭酌清卻只但笑不語。
城樓上和樂融融的氣氛被打破,群臣紛紛朝著他們投來隱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則眉目一轉,仿若聾了一般,笑嘻嘻地對廉王說道:“王爺,南海爪哇國特向王爺進貢大禮。天降異獸,臣此生未聞,還請王爺親閱。”
異獸?
南海送來了麒麟,廉王早就聽說了。
聞聽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終于緩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鳳絳多說,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請之下,他攜著群臣走到了城樓前面。
卻只有蕭酌清眉目微微一凜。
進獻給廉王的?
南海諸國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獨一無二的異獸,難道會越過皇帝、獻給一個親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張。
可群臣仿佛誰也不在意,他回過頭,便見群臣紛紛擁到了城樓前,就連宮女內侍都紛紛翹首眺望。
唯有鳳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龍椅上。
——
但蕭酌清知道,現在不是心疼鳳元羲的時候。
鳳元羲有籌謀、有大計,本就不在這一時的高低榮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還有其他的職責在身。
小說里,王遠登臺與廉王共賞異獸,麒麟現世,眾人紛紛贊嘆。
而王遠就在此時站了出來。他侃侃而談,竟把這異獸的名字、習性信口拈來地講給群臣聽,不光俘獲了旁側觀禮的郡主的芳心,還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聞強識,而將他安排進了禮部,專門替廉王清點、整理這次使團帶回的珍寶。
既然王遠今日能來此處,莫非在劇情的作用之下,王遠還能得到這樣的差事?
蕭酌清沒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鳳元羲一眼,便也轉過身去,恰到好處地走到了王遠、廉王與章年嘉之間。
可他光顧著觀察眼下的局勢,全然沒有看見,身后的君王在他轉身的瞬間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軀端坐在龍椅之上,剎那間眸光乍現,仿佛神龕里垂目的神像忽地顯了靈。
那雙眼,仍舊直直地看向蕭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讓蕭酌清來到這里的。
今日萬里無云,初秋厚重的悶熱在酷日的暴曬之下,愈發的殘暑逼人。
他在城樓上,看見了被曬得喪頭耷腦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龍椅之前,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來熱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準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兩撥千斤地讓蕭酌清被召上了城樓。
他不想讓他在下面曬太陽,同時,他很多天沒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蕭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樓。
可是從廉王、到群臣、甚至連鳳絳都能靠近蕭酌清……
可唯獨他自己卻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籠中的困獸,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惡心的東西之間徘徊,被觸碰、被靠近,可他卻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紅的雕欄前,皇親與群臣有說有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而在眾人身后,沉在陰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蕓蕓眾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奪取他們想要的富貴、權柄與擁躉,再頭也不回地離開。
沒人會對神像產生感情,日復一日,神龕會塌毀,塑像會蒙塵。
無人清理它在陰影中蒙上的蛛網,更沒人會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會漸漸地活過來,空洞的眼中也會迸發出山精野怪、惡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貪嗔癡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動,蒼白的手緩緩扣上御座扶手上華美雕飾的龍頭,緩緩扣緊,直到指節泛白。
他看著蕭酌清,恨透了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的那些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