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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蕭酌清自年少時便放曠自由。打從記事時起,他就跟著父母叔伯把鄴京周邊的名山大川、名勝美景都游了個遍。
探勝尋幽、觀山臨流,年歲長些,又與親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時賞花、雨中飲酒、雪里尋梅、山中聽泉。要說玩耍,蕭酌清是個中行家,兩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簡直是信手拈來。
于是此后數(shù)日,反成了他領著盛公子出門。
而蕭酌清這才意識到,盛公子的人生閱歷竟然如此寡淡。
他沒有游玩過、也幾乎沒出過遠門,不知道鄴京周邊有什么去處,就連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鎖在深宅宮禁里的妃妾嬪御一般。
蕭酌清初時覺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隱”,便隱約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變故,自然有諸多說不明白的苦衷。否則,誰愿意被關在深宅大院之中,見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陰晴雨雪?
于是,面對這些從小看膩了的風光,蕭酌清難得生出了斗志與新的興趣。
他想要彌補“盛隱”從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瀝時就進山聽泉,晴空朗照時就臨渚觀云。風過松林時,蕭酌清一時興起,就教“盛隱”彈琴,返程時若是夜深,他就讓車夫騎馬先行,他與盛公子坐在車轅上,一邊駕車,一邊看漫天的星斗。
“從前我總是這樣過。”
這日他們一同坐在車轅上,“盛隱”在駕馬車,蕭酌清坐在他旁邊看月亮。
他笑著對“盛隱”說:“七八歲的時候,伯父領我游歷荊州,我嫌馬車里太悶,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車轅,卻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邊埋怨,一邊占了車夫的位置,他親自駕車守著我。”
“盛隱”單手挽著韁繩,馬車粼粼駛過路面。他偏過頭來,月光照在蕭酌清的臉上,瑩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夢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經(jīng)認定了蕭酌清是個全心待他好的人,卻沒想到在這樣更進一步的關系里,蕭酌清還另有一份獨一無二的專注。
他被蕭酌清熱情地領進了他的世界里,這讓“盛隱”有生之年頭一次,感到了一種活著的實感。
蕭酌清讓晴雨霜雪都變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舉止,怕驚醒自己或蕭酌清。
蕭酌清回憶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扭頭看著他的“盛隱”也忍不住跟著揚起了嘴角。
“他很疼愛你。”他說。
“是啊。”蕭酌清望著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歷,有一年多沒有回京了。”
如若沒有那個賭約,他此時想必應該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無常,沒人會想到這樣一個戲言般的抉擇會改變他、乃至整個燕國公府的命運,更沒想到有人能夠重新回到原點,得到一個機會,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錯誤。
“盛隱”的聲音輕飄飄地從旁邊傳來。
“你不該入朝做官的。”他說。“這個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蕭酌清扭頭看他。
“盛隱”卻自知,他說的是真心話。
蕭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貍。算計廉王時嘴角勝券在握地往上翹,面對群臣時低眉順目間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沒忘記,狐貍不是關在籠子里的。
他從前只見過蕭酌清在宮中面見他的模樣。但現(xiàn)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風也不需要他勞動心神。他只需要靠在這里,仰起頭,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懷中。
“盛隱”忽然就覺得自己很無能。
他說著這樣的話,卻也知道,他連讓蕭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覲見都做不到。
卻聽見蕭酌清在旁邊輕輕地笑了。
“光看這些有什么意思?”他說。“與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纏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隱”身形一頓。
只見蕭酌清眉眼微揚,清俊的臉上意氣風發(fā):“當初我與敬則他們作賭,說今科的會試,誰名次高誰就算贏。敬則他們不過是酒后的一場玩笑,都是讀了幾日書便撂開不管了,但我不一樣,我知道。”
想起當時的那場賭局,蕭酌清笑著搖搖頭。
“我父母、叔伯都說過,家里的孩子中我最愛讀書,要論勝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強的那個。人人都說眼下的朝局壞透了,有風骨的人誰都不愿碰,但我聽著那些話,私心里總想要碰一碰、試一試。”
只是前世他的鋒芒太利,心氣又太高。他想踏進這場渾水爭個高低,可真踏進來了,又恨它沾濕染污了自己,一時較勁,才在進退維谷中被漩渦絞斷了筋骨。
好在他還有一次機會。
想到這個,他搖著頭笑,對“盛隱”說:“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隱”卻說:“是你的銳氣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蕭酌清難免抱怨:“不許這樣沒有原則地夸獎我。”
“盛隱”否認:“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話,他不說了。
“只是什么?”蕭酌清追問。
馬車在月下行駛,粼粼的車輪聲遮掩住了“盛隱”劇烈的心跳。
他看著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愛他,越了解蕭酌清,越覺得他可愛得難以理喻。
蕭酌清卻認定了“盛隱”是在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