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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里,王遠幾人逃得連滾帶爬地跑出暗巷,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盛隱”漠然走出來,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單手扣腕,簡單活動了兩下,便回過身。
而面前,祁婉說:“有件小事,本想書信告訴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當面說與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辭了。”
“什么事?”
蕭酌清問道。
卻沒看見,暗處的“盛隱”身形微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腳步。
祁婉偏頭,確認四下沒有旁人之后,抬頭沖蕭酌清說道:“我父親前些時候提及過與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張,已經替大人拒絕了。”
蕭酌清一愣。
難怪這些天祁煦都沒來找他。他原本還想如何應對,沒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繼續說:“大人對我無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雖不在朝堂,卻也知兒女婚事牽涉朝局黨爭,沒有愿不愿意那么簡單。父親只有我一個孩兒,這些話由我來拒絕,便可止步于此,不會給大人帶來多余的麻煩。”
“我……”
蕭酌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頓了頓,真心實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禮。
“多謝小姐。”
祁婉笑著虛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謝我,合該我謝大人。”
祁婉對他說。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細細思量過,也覺大人說得沒錯。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過,現在想了,便打算去試一試。”
說著,她扭過頭,看向那盞她贏來的巨大花燈。
“蓮花燈好看,我便自己取來。想來正如大人說的,想得到什么,其實不必旁人成全。”
蕭酌清覺得,真好。
聽到這樣的話,他的胸口感到一陣踏實的熨帖。四下里的燈光融融泛黃,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熱騰騰的。
祁婉要說的話說完,行禮向他告辭。
蕭酌清目送祁婉走遠,繼而飛快地轉過身去,幾乎下意識地去尋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這件令他十分高興的事。
只是早該回來的盛公子片刻未歸,蕭酌清一回頭,便見王遠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卻還站在巷口。
安安靜靜,孤身一人。修長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隱沒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卻有種幾乎獻身般的乖巧。
恍惚間,蕭酌清幾乎要把他錯認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靜地站在角落里,繩索銜在口中,等著主家來將他牽走……
罪過。
蕭酌清加快腳步,飛快朝著盛公子奔去。
——
“王遠都走了,你怎么不來?”
蕭酌清一邊與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鄴水,一邊好奇地問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們似乎有話要說。”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與我說明。”蕭酌清點點頭,很快又回過身來。“沒什么不能聽的,公子何必站那么遠呢?”
盛公子沒答話,死氣沉沉的嘴角卻終于微微揚起了幾分。
他當然想聽。
將那幾只礙眼的畜生趕走,他回頭就見蕭酌清與祁婉說話。祁婉的侍女沒來,兩人站在角落,燈輝正好能籠罩住他們,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畫面。
“盛隱”的牙齒差點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時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擋開那個女人,讓她走遠一點,別站在離蕭酌清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卻見蕭酌清在笑。
他很輕松,很高興,微微低著頭在跟祁婉說著什么,彎彎的眉眼在燈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隱”幾乎又條件反射地停下了腳步。
他高興……他高興就很好。
他不想打斷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還在燃燒,燒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樣噼啪作響。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卻就這么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一直站到蕭酌清回過頭,看見他。
現在再聽蕭酌清這樣說,“盛隱”壓著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獎賞,有種想要揚起下巴、耀武揚威的沖動。
是他自己要等的。
蕭酌清還在同他說話。
他很高興,釋然又充滿希望的情緒幾乎要從胸膛里溢出來。
于是他遵從本心,把剛才的事情講給盛公子聽,他覺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邊的“盛隱”也逐漸安靜下來。
距離鄴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發安靜。大家都趕著去觀亭街看燈山游街,而他們卻逆著人潮,向著鄴水江畔而去。
“盛隱”靜靜在聽蕭酌清說話。
他說他替祁婉高興,又從她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希望,和許多種他或許未曾發覺的可能。
“想必天命沒有我想象的那么難以撼動呢?”蕭酌清扭頭對盛公子說。
“祁小姐能做到,或許我也可以。”
燈下,“盛隱”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來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運如何。”
蕭酌驚訝:“盛公子為何對我這么有信心?”
“盛隱”側過頭來看著他。
沒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沒有層層遮天蔽日的宮闕。蕭酌清就這么走在他身側,華燈映照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
遠處,鄴水靜靜東流。大片明亮的花燈隨著波濤靜靜起伏,遠遠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著流進了他的胸膛里。
“因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得幾乎不像是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的。
“去鄴水畔燃燈祝禱,只要是今天許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實現。”他說。“要去買一盞花燈嗎?”
蕭酌清沒忍住笑了。
“好啊。”他說。“只是沒想到,盛公子竟還相信這個。”
“盛隱”其實不信。
君權神授都是用來騙人的,包括他母后說的什么“玄鳥銜日,入懷得子”的話,也是為了借由欽天監之口,讓世人以為他是個上天眷顧的君王。
但是……
蕭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鋪前,彩棚下的花燈五花八門,他一邊興沖沖挑選著,一邊隨口說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無論什么愿望都能實現嗎?”
“盛隱”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燈下忙忙碌碌,篤定而認真地點了點頭。
“能的。”
他說。
只要蕭酌清寫下來,就算神明無法實現,他也可以去替他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