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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公子該管管他。”蕭酌清說。“他現在最聽你的話。”
雨堪堪停了,蕭淞舞著劍在庭中上躥下跳。蕭酌清看著他,沒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聽見盛公子說:“因為我也希望你去。”
蕭酌清回頭。
只見燈輝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過頭來,分明是再平庸不過的面容,卻在燈光鍍上的那層毛茸茸的光暈下,顯出一種難以言明的賞心悅目。
“我從來沒有去過那樣的場合。”
他看著蕭酌清,漆黑而赤誠的一雙眼,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恍如一只馴順的大型動物。
沒有經過任何社會化教育的大型獸類想要表現自己的善意,于是試探著收起了鋒芒與爪牙,謹慎地落下毫無攻擊力的目光,繼而頓了頓,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專注地,低聲對蕭酌清說道。
——
作為偽造身份、供鳳元羲初入無礙的一張臉,“盛隱”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尋常、沒有任何記號、保留最少的個人特征。
因著鳳元羲原本的骨相太過出眾,這張假面在制作時還經過了多次調整,最終才達成了這幅泯然眾人的效果。
但現在,他看著這張臉,卻怎么看都不大順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國公府門前。家丁早就認得他,笑著迎他進去,一邊將他往里請,一邊興沖沖地說:“三公子還在挑衣裳呢,馬上就好。二公子說了,公子您一到,立馬請您進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門……”
跨過門檻,國公府的大門擦得锃亮。透過黃銅門釘,“盛隱”看到了自己畸變的倒影。
家丁還在夸他身上這件難得不是黑色的勁裝:“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時都沒敢認呢!”
俊嗎?
鳳元羲與黃銅門里的倒影對視一眼。
不好看。
這是他第一次與蕭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節,來的路上,他看見不少成群結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點起燈火的街市上。
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的這張面皮如此平庸無趣。
剛踏入前院,鳳元羲便看見了蕭家的幾人。蕭泠坐在庭中,玉色紗衫罩在羅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邊的蕭酌清則罕見地穿了一身顏色鮮亮的妝花圓領袍,發間僅一條玉帶,將他緞子一般黑亮的長發束成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時的規整肅穆,也不似那夜在凱旋門內那樣富貴張揚。隨性而鮮艷的便裝,讓“盛隱”一時間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場宮宴,他路過御園,一回頭,就看見張揚熾烈的瀟灑少年坐在花間仰頭飲酒。
“盛隱”的喉結滾了滾,蕭酌清轉頭看向他時,他連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與蕭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馬車。
他是外男,與蕭泠同乘一車頗有不便。于是蕭淞與蕭泠的車走在前頭,蕭酌清與他另乘一車,緊隨其后。
蕭酌清一上車,便與“盛隱”商量道:“盛公子,不瞞你說,我今日去燈會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請。”
“盛隱”一上車,就聞到了蕭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氣。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飯飲水還要尋常。只是今天蕭酌清沒熏素日里的松煙香,而是一股幽幽靜靜的微甜,像是幽蘭……
“嗯,你說。”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門,可有暗衛隨行?”蕭酌清問。
“有。”
那股幽蘭香里,“盛隱”有問必答。
“可否請公子多派兩人,隨行保護家姐安全?”蕭酌清又問。
這次“盛隱”沒有回答,而是抬手叩響了車門。
“甲乙兩隊人,撥去跟隨蕭淞與蕭泠。”
車外飛快響起一聲“是”,繼而呼嘯聲起,隱約的風聲掠過,又只剩下了馬車行駛的聲音。
蕭酌清一時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問我緣由?”
“不必問,做什么都行。”
“盛隱”飛快回答,頓了頓,又覺得這樣說太過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過頭,輕聲又補了一句。
馬車搖晃,車簾隨風揚起,窗外的夕陽斜照進來,蕭酌清看見了盛公子被夕陽染紅的耳朵。
……咳。
蕭酌清壓了壓嘴角,繼而輕快地應了一聲:“好。”
說著,他在行進中的馬車上起了身。
“那一會兒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著我。”他單手推開了馬車的門扉,回過頭時,馬尾與碎發在行進的風中肆意地揚起。
柔軟的發尾拂過臉頰,“盛隱”看見蕭酌清回頭沖他笑道。
“若讓公子看不上好戲,公子只管拿我是問。”
說著,粼粼的車輪聲中,蕭酌清單手扶著車門,輕盈地兩步踏出車廂。
“——小心!”
“盛隱”伸手,卻只有一片絲滑的衣擺流過指尖。
只見蕭酌清穩穩坐在了車轅之上。
“勞駕。”
衣發飛舞間,他偏頭沖駕車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穩穩接過了死士手里的韁繩。
死士沒了主意,連忙回頭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沒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給他。
車門敞開,他看見夕陽之下,蕭酌清瀟灑執韁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蕭酌清單手扯動韁繩,馬車速度不減,在面前的路口輕而易舉地調轉了車頭,剎那與前頭那輛行駛而去的馬車分道揚鑣。
而他回過頭來,沖“盛隱”笑道。
“盛公子,坐穩了!”
夜風毫無遮擋地吹徹了整個車廂。
清涼而猛烈的風灌進車里,“盛隱”的衣袍與發絲驟然飛揚起來。
恍然間,他竟有種背離萬物、與蕭酌清一起朝著夕陽里私奔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