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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蕭酌清剛出曲臺殿,便迎面看見魏泉奉著茶盞朝曲臺殿而來。
他記得這個魏泉。
之前曲臺宮傳聞有鬼作祟,這個魏泉的舉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后,宮中連日太平,蕭酌清讓衛襄盯緊此人,可衛襄也說,魏泉行跡如常,觀察數日,也沒有任何殺人遞信的跡象。
蕭酌清于是只好暫且作罷。
“蕭大人。”
看見蕭酌清從殿中出來,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邊,朝他行禮。
“今日是你來給陛下奉茶?”蕭酌清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是。”魏泉低眉順目。
“羅公公呢?”蕭酌清問。
“羅公公不在曲臺。”魏泉回答。“茶剛煮好,奴婢擔心冷了,便斗膽先替公公送來。”
近身伺候的太監不在,小內侍手腳利落地幫忙討巧,也是常見的事。
“嗯。”蕭酌清淡淡應聲,目光掃過他,說道。“進去吧。”
如今宮里有衛襄看顧,甚為穩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懷疑一個曲臺的內侍。
蕭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著茶快速入殿,合上門,疾步將茶捧到鳳元羲面前。
“屬下參見主子。”魏泉滿臉喜色。“主子,隱二的消息終于回來了。”
鳳元羲伸出手,魏泉飛快地放下茶盞,從托盤的暗格中取出信件,雙手奉在鳳元羲手上。
他跟隨鳳元羲多年,最是知道這些年,主子有多難熬。
主子年少,當年將他們分散于京城時,主子還不到十歲。他們一邊探聽情報,一邊收攏部曲、培養下屬,只為替主子豐滿羽翼、以備日后掌控朝局。
這兩年,酆都終于成型,也漸漸開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試圖蠶食廉黨。
可就在這時,廉黨忽生異動。
那一年,四境安泰、國庫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員與商船南下貿易,而鳳絳也請命離京,要去金陵督辦政務。
廉王答應了。
彼時剛剛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強在京中布局,鳳絳離京,酆都一時亂了方寸。
而就在那時,主子下令,將酆都大大批人手與最中堅的力量,全部安插在鳳絳身邊。
可他的安危怎么辦?
宮外的隱衛接連遞信,請求面見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終沒見一人,只讓隱十七遞信:按他說的做。
即便常伴君側的隱十七也不理解。但他們身為隱衛,聽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須無條件遵從。
不過總算現在好了。
鳳絳回京,隨之南下的隱衛也陸續回到京中。
隱二是第二批,隱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內容,卻知道隱二是安插在鳳絳身邊最關鍵的那個人物。
于是今天,信一送來,魏泉就趁著羅公公不在曲臺的時機,急匆匆地來給主子送信。
還撞上了蕭大人,幸而蕭大人沒有起疑!
鳳元羲接過信,拆開來,垂眼掃過信件的內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為鳳絳難纏,更是因為他不穩定。
相持多年,他太了解鳳伯廉了。
當年逼宮失敗,鳳伯廉被軟禁王府,當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點心氣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奪得了尊位,他不愿意再鋌而走險。
他貪圖享樂,生怕權勢與富貴再度離開他,重新回到當年做過街老鼠的歲月。
可鳳絳不一樣,他是真的有繼承皇位的權力。
所謂廉黨,不過是一群官員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們是同盟、是師友、是穩若泰山的集團,并不在乎為首的廉王究竟是誰。
鳳元羲冷眼旁觀,早就看透了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鳳絳就會成為更年輕、更清白的廉王;他鳳元羲明日死,后天所有廉黨的官員都會擁鳳絳為新帝,而他們則聚于鳳絳麾下,共同分享從龍之功帶來的滔天權勢。
有時鳳元羲高坐龍椅之上,垂眼看去時,看到的不是滿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棲息在金殿之內,隨時等著分食腐肉的禿鷲。
父皇剛死時,他看著烏泱泱的群臣,夜里還會做噩夢,夢見自己睜著眼,看著禿鷲們將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后來他發現,禿鷲也有禿鷲的好處。
食腐動物不會逞兇斗狠,以利相交,利盡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員們不敢拿他們的前程開玩笑,再膽大包天,也不過是分列朋黨、各自押寶而已。
而朝中局勢再明白不過。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親國戚總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貪婪,但其實最好糊弄,鳳絳年少,但他日益膨脹的野心,連廉王那個蠢貨都能看得出來。
鳳元羲早就知道,廉黨的官員陽奉陰違、追隨鳳絳,不過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實也印證了鳳元羲的猜測。
他翻看著隱衛遞送的消息,魏泉在旁邊一個勁地傻樂,一邊無聲地搓手,一邊偷看著鳳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看著隱二遞回的消息不僅沒有笑,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鳳元羲的確應該高興。
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在進行,甚至由于蕭酌清的出現,他的許多計劃在陰差陽錯之間進行得更順利,朝中的阻礙也比他設想之中的還要少。
但是想到蕭酌清,他就高興不起來。
鳳絳。
他怎么敢用那樣的詞匯侮辱他。
鳳元羲沒有忘,鳳絳說出那個詞時,蕭酌清是怎樣的神情。
他看起來的確很鎮定,甚至淡然過了頭,讓對面的鳳絳都有些惱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蕭酌清的眼睛。
在蕭酌清聽見“兔兒相公”四個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間,鳳元羲產生了一種非比尋常的冷靜。
他冷靜地拉開弓弦,冷靜地知道,他現在就要取下鳳絳項上的那顆狗頭。
是蕭酌清攔住的他。
他明白,殺了鳳絳于大計無益,只會激怒廉王,攪亂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計功虧一簣,會就這么崩塌在拂曉之前的時刻。
但是……
但是現在他還是很冷靜。
他翻看著隱二回報的消息,他冷靜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這么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靜等時機,去等著鳳伯廉與鳳絳父子相殘、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樣實在是太慢了。
——
舔了鳳絳這么久,王遠終于得償所愿,當上了官老爺。
雖然他沒有考過科舉,鳳絳也只給他安排了個在戶部掌管庶務的八品芝麻小官,但這身官服,總算是讓他穿上了。
不僅他穿上了,而且雞犬升天,黃天華、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著被安排了官職,雖然職級很低,但都被鳳絳調到了他的身邊聽用。
現在他們兄弟幾個,說好聽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謀士。至于鳳絳究竟是把他們當做近臣還是家奴,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遠的話來說,這是事在人為。
跟在鳳絳身邊聽用的幾日,王遠給他牽過馬、平過賬、還打發過兩個鬧上門來的外室女人,越來越了解這位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