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的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47章
看著雙腿打顫的家丁堅定的眼神,蕭酌清一愣,繼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確實有些折損文人風骨。但是一時間,他竟也有些好奇,父親真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責打他嗎?
畢竟以他對父親的了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開口,身后就傳來了盛公子的聲音。
“走嗎?”他問。
蕭酌清回頭,便見盛隱神色嚴肅地看著他。
蕭酌清都還沒有答話,盛公子便又說:“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帶了些人手。”
蕭酌清:“……”
似是意識到這話有些歧義,盛隱又說:“沒別的意思,我是說,護得住你,不用擔心。”
一前一后兩張憂心忡忡的臉,弄得蕭酌清哭笑不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安慰誰了。
“沒事?!彼f?!案赣H總有一日會知道,我去見他,沒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骸跋葞н@位盛公子去結廬院,我先去正堂見父親?!?
他俯身正要下車,卻被身后的盛隱拉住了。
“我陪你去?!笔㈦[說。
蕭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罰,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嗎?”
盛隱竟沒有絲毫猶豫:“嗯,我替你。”
車廂昏暗,盛隱平庸容顏上一雙漆黑的眼睛,平靜而篤定,分毫沒將蕭酌清的話當做玩笑。
蕭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親十分兇狠?!彼麑κ㈦[說。“打起人來不顧情面,不分親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隱眉頭微皺,問出的話卻是:“他總這么對你?”
“……嗯?”
蕭酌清尚未回神,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縱身跳下車去,回頭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說。“我跟你去,不會出事。”
——
繞過垂花門,蕭酌清遠遠就看到了他坐在廳中的父親。
他著布衣,沒戴冠,只一條長緞子束發,碎發在額邊散下來,斜坐在堂上,遠遠看去像是來此落腳的游俠。
蕭酌清上次見他,還是在夢里的前世。
王遠將蕭家一網打盡,蕭師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來。只是王遠與他沒什么接觸,沒什么打臉的興趣,因此所有的嘲諷都留在了蕭酌清一個人身上。
蕭家明日問斬,王遠得意地來告訴他,蕭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給他做妾的。
那段時間昏天黑地,蕭酌清不記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記得,王遠走后,他伏在滿地的稻草上,肩背顫抖。那時,隔壁牢房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沙啞而蒼老。
“澈兒,不哭了,不哭?!?
游俠文人放曠而瀟灑,青春豪邁,總不顯老。蕭酌清抬起頭,一時間竟認不出那就是父親。
短短數日,他竟花白了頭發,目光茫然而疲憊,伏在粗糙的鐵欄上。
蕭師呈沒哭,雙目干燥得像兩口枯井,只是看著他。
“是爹沒用?!笔拵煶收f。“爹沒用,保不住你們這些孩子?!?
江湖意氣的人總不畏死,有時也輕視自己的錢財與權勢,向往苦難所生出的詩性與傲骨。
可現在,苦難降臨,蕭酌清卻只看見了一個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塵普通人。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蕭酌清走上臺階,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蕭師呈神色專注,捧著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兒看來看去地研究。
玻璃瑩光折射進他興致勃勃的眼里,黑發披垂,是蕭家一脈相承的絕佳發質,未見半縷銀絲。
“爹,這東西就一股泥水味兒,不好喝,真不好喝?!笔掍猎谂赃呎f。
蕭師呈卻亮了眼睛:“什么奇人,竟能釀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細翻看著瓶身,但上面曲里拐彎的單詞他一個都不認識。
蕭泠在側皺眉:“淞兒,你忘了?你哥哥說過此酒性烈,你年紀尚幼,不許你喝?!?
“我只嘗了一口,就難喝吐了!”
蕭淞理直氣壯,一扭頭,就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虧心事的蕭淞立刻被嚇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雞。
蕭師呈扭頭,就見蕭酌清站在門外。
他離京時還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兒子那會兒已經在重讀四書五經了。蕭師呈知道那不過是少年人們的一句玩笑,故而笑問他:“可曾想過,萬一考上了呢?”
桃花飄落在蕭酌清攤開的書頁上,少年人一歲一個模樣,比現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張揚的稚氣。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蕭酌清說。
蕭師呈隨意點頭,轉身抬步要走。
蕭酌清卻在他身后默了默,又說:“父親,倘若我想試試呢?!?
蕭師呈回頭。
只見蕭酌清立在桌后,綢帶扎起的長發隨風飄揚。
“我近日讀書,總想起與父親去過的南北山川?!笔捵们逭f?!白x到一半,總有不甘。山河淪陷賊手,凋零腐敗是遲早的事……父親,我覺可惜?!?
蕭師呈看著他沉默半晌,繼而笑了。
“澈兒以為,憑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嗎?”他問。
“山崩之際,總能托住幾塊崩落的碎石吧?!笔捵们逑肓讼?,回答道。
蕭師呈許久未能發出聲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聲。
“好,好啊。”他說?!凹认朐囋?,那就去做?!?
一年未見,眼前的蕭酌清像是變了一個人。
稚嫩中帶著篤定與純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間長大了許多。輕浮的綾羅壓不住他沉靜的氣質,卓然立在門外的燈下,平靜、端方,像是靜而流深的大江。
蕭師呈緊跟著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比兒子高出些許,肩寬腿長,氣質凜然,只是長相一般。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通身的氣勢倒很唬人,這么站在酌清身后,像是來護法的。
喲?
蕭酌清踏進堂中,先朝著長輩見禮:“父親,姐姐?!?
蕭泠與蕭淞在他們二人之間看來看去,神色都有些擔憂。
父親剛回來,就問過酌清入朝為官的事。父親素來話不算多,聽說了蕭酌清這幾月的動向,也只是點頭。
蕭淞心想,應該沒事。哥哥犯了多大的事兒不要緊,重點是爹沒打過人啊,他就算想打,他也得會啊?
蕭泠卻怕父親訓斥。
入朝為官、牽扯廉王這事可大可小,只看父親他是否在意。
酌清與父親都是看似溫和,實則固執的人。若二人政見相左,必不會只是爭執那么簡單。
短暫的沉默蔓延開來,蕭泠開口,打算率先打破沉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