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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蕭酌清翻過了一頁參奏某官員謊報政績、瀆職欺君的罪案,濡濕筆尖,在案卷后寫下批注。
審訊口供有何處存疑、證物又有哪里需加徹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項事宜后標下人名,是他派遣負責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蕭酌清習慣性地抬起眼,收筆執卷。
按理說,此時應當有大理寺的文書候在衙門之內,他拿起案卷,便會上前接過,等待他吩咐囑托,再將卷宗分派去衙下各處。
可現在,雪白的廣玉蘭飄飛墜落,鳳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遙遙看著他。
蕭酌清眉目一頓。
忘記在宮里了。
目光隔空觸到的瞬間,蕭酌清尚未回神,鳳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遞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詢問。
蕭酌清自然不是要這位陛下充當文書、接過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澳?
……怎么還在這里?
水榭外,日頭夕照,昏黃的夕陽透過層層殿宇花木,斑駁地映照在溪面上,閃爍著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鳳元羲的發絲被夕陽鍍上一層淺金,教那雙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顯出錯覺般深邃的柔軟。
這位在宮人們口中行蹤不定、常常憑空消失而不知所蹤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來不像剛剛睡醒的模樣。
這么長時間,陛下在看什么?
蕭酌清不由得跟著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亂,堆疊在他手邊各處。紫毫筆安靜地擱在硯臺邊,桌邊的清茶已經涼了,旁側的小幾上堆疊著幾盤瓜果糕點,都紋絲未動。
蕭酌清微微一怔,繼而了然。
從前他讀書時,蕭淞也總這么趴在旁邊,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為蕭淞是想讀書,就把他叫來桌前同讀。結果剛讀了兩篇,蕭淞被氣哭了,蕭酌清這才明白,蕭淞一個勁盯著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蕭酌清試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餅:“陛下?”
等這許久,也是餓了?
結果鳳元羲還沒動,地上的狗來了精神,躍躍欲試地站起來,尾巴甩起,在鳳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響。
結果蕭酌清正要把糕餅拋給那只狗,鳳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擋在面前的狗搡到一邊。
他走上前來,一俯身,把蕭酌清遞過來的甘露餅銜走了。
濕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開始嘆氣。
像被舔舐了一下,蕭酌清連忙收回手。
“剛才要給我什么?”鳳元羲問。
鳳元羲沒有蕭淞那么好打發。他咬了一口糕餅,將剩下的拿在手里,一邊吃,一邊側過身來,靠在蕭酌清的桌案上。
是說方才蕭酌清沒遞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頭了,以為還在大理寺?!笔捵们逍α诵??!爸皇且痪砦臅?,無甚緊要,陛下無需……”
等等。
蕭酌清微微一頓,看向鳳元羲的眼睛亮了起來。
“陛下想看嗎?”他忽然問。
鳳元羲在他的注視下停下動作。
……陷阱。
鳳元羲提醒過自己無數次。
即便是自幼嘔心瀝血教導輔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黨、有謀算,有盤根錯節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徹底奪回大權、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殺予奪之前,向任何一個人暴露自己的偽裝,都是自毀長城。
他很清醒,即便蕭酌清看起來再有多不一樣。
可……
蕭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沒有拒絕、沒有走開,那就是有機會!
不等鳳元羲回答,他傾身上前,將卷宗攤開在鳳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辭京,但許多門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掃其中結黨謀私之輩,又有許多官員因此相互彈劾,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彈劾御史中丞……”
文書在鳳元羲面前攤開,兩人的距離剎那間拉進到只兩指之寬。
他專注向君王講解著連日來的黨爭。
卻不知鳳元羲紋絲未動,已經變成了方才貼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蘭。
……是香的。
于勛貴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撫琴插花等事,與飲食起居沒什么區別。
他身上繚繞著松香的氣息,又間些微茶煙的苦澀,徽墨的沉香從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無的桐木香,仿佛是他常年撫過的那把琴的余味。
鳳元羲不知是哪種味道讓他頭暈,總之昏昏沉沉。
蕭酌清全未察覺,一邊言簡意賅地講案,一邊翻過那卷公文,說話間的氣息拂動著鳳元羲的發絲。
朝中動向,鳳元羲早在隱衛的密信里看過。
他沒必要聽。
只是……
帶著微微涼意的氣息拂過身側,鳳元羲沒動,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寢宮。
那座寢宮,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與臂膀一般。
而今夜,蕭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蕭大人!”
一道呼喚聲傳來,蕭酌清警覺地收起案卷,轉頭看向回廊。
是滿臉喜色的羅公公,看到鳳元羲在這里,還愣了一下:“陛下?”
蕭酌清神態自若地收起案卷,隨手放在桌上,溫聲道:“嗯。陛下恰路過此處,與臣閑話兩句,吃些點心?!?
羅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蕭酌清站在桌邊,長身玉立,鳳元羲就在他面前,兩人的肩膀幾乎就挨著肩膀。
陛下還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沒什么表情,唯獨指間捏著半塊甘露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