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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放在桌上,掀開第一層是一碗安神湯。冷了有一段時間了,葷油漂浮在湯面上,足見御膳房的懈怠憊懶。
隱十七將安神湯放在一旁,食盒的暗格打開,拿出里面那一摞信件。
隱十七在外的名字叫魏泉,以前在先帝身邊奉茶。
鳳元羲出生那年,先帝為他養了十八名死士,有人有明面上的身份,有人從未露過面,隱十七就是其中之一,連羅合裕羅公公都不知情。
先帝崩逝那年,先皇后忽然遇害。那時,隱十七年紀也很小,只記得那個燭火煌煌的夜晚,十幾位哥哥姐姐聚在一起,商議如何替陛下除掉廉王。
他們只有十幾個人,廉王身邊卻有數千衛戍。他們商議了一整夜,勝算也只有兩成。
可是他們一死容易,誰能保護陛下呢?
那天清晨,陛下醒了。
隱一入內與陛下相談良久,再出來時,隱一便要求他們所有人蟄伏,只等主子的號令。
可隱十七進去奉藥時,主子還在“昏迷”。除了他們,沒有任何人知道鳳元羲曾在皇后死去那天醒來過。
那之后,隱十七只管聽從主子的命令。
哥哥姐姐們一個個地失蹤,只偶爾傳回消息。信封上會有簡單的標記,從那些筆觸上,隱十七能認出熟悉的故人。
消息有的來自塞北駐軍,有的來自杭州巡撫衙門,還有的來自“酆都”,那個近年在江湖中展露頭角的神秘組織。
這次的消息,就是從執掌酆都的隱三手中傳來的。
鳳元羲從隱十七手里接過那些信件。
信件按照日期排序,上面按姓氏做了標注。總共只有兩類,一個是“時”,一個是“蕭”。
廉王安排給他的新講官,總共也只有兩位。
鳳元羲的手頓了頓,將那摞蕭姓的信件放在一旁,先撕開了另外一摞。
四月初七,時自角門暗入廉王府,與廉王深談半夜,次日清晨方回,面有喜色,并多次對自己的長隨言道“發達了”。
四月初九,時憤而離宮,再入王府,離開時怒氣已消。
四月十一,時大張旗鼓于民間搜羅游方術士,以重金相聘,目的不明。
信件一封封翻過去,鳳元羲面不改色,看完一封,就放在燭火上燒毀一封。
最后一封看完,隱十七道:“主子,隱三特意讓奴婢傳話。此人近來行蹤怪異,恐會對主子不利,是否早做準備。”
“可調用的人手還有多少?”鳳元羲問。
隱十七默了默。
眼下時局正艱難,各處都要用人,若要派至時修杰身邊,只能拆東補西。
鳳元羲看了他一眼,抽過一張紙,在上頭寫下兩行。
回函輕飄飄落在隱十七手里,隱十七簡單看過,擔憂道:“可是主子,您的安危……”
鳳元羲收回目光。
“現在還不到廉王要朕性命的時候。”他說。
隱十七默默閉嘴。
鳳元羲燒掉了手里最后一封信,轉而看向那摞靜靜躺在榻上的信封。
這摞信單薄得多,但信里的主角,也是廉王的手下。
廉王會要他做什么?
總不會只讓他講兩篇文章,彈半段曲子吧。
午后的日頭斜照,光線與那天清晨相仿。日頭照在雪白的信封上,端正的一個“蕭”字在上,恍惚像那雙按在琴上、被日光照得幾近透明的手。
可他而今不過是個廢棄的傀儡,不至于讓廉王煞費苦心,如此派人引誘他。
鳳元羲拆開了信封。
四月初七,蕭親自前往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八,蕭于宮中與廉王相談過后,入大理寺整理公文,至暮方歸,于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九,蕭離宮后入大理寺理事,至暮方歸,于醉八仙購蟹,一斤。
……
鳳元羲監視過無數官吏,第一次見到這樣老實的軌跡。
每日去衙門坐班,不過是些整理公文的工作,卻每天都能做到天黑才離開。曾派小廝帶人盯梢,但盯的不過是個地痞,曾與蕭家有些過節。
但他只盯著,卻至今沒有動手殺人。
心這么軟?
……且這樣喜歡吃蟹,每天一斤,雷打不動。
信件一封封看過去,終于,到了昨日,關于這位蕭大人的情報終于變了。
他仍舊在大理寺工作到入夜,只是這次回家時,花雕蟹只買了六兩。
掌柜詢問,他答曰:“吃傷了。”
“……”
隱十七有些震驚地看向笑出聲的主子。
燭火下散落著灰燼,全都是關于時修杰的。可鳳元羲拿著那幾封信,卻絲毫沒有要燒的意思。
他徑自拆開了最后一封。
四月十三,蕭入宮講學。離宮后入大理寺。至黃昏,蕭孤身離開,前往春水街。
……春水街?
他去花街柳巷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