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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尖牙是宋家血脈純正的標志,宋庚的幾位兄姐都是如此。
“哦,你還有哥哥姐姐?他們也在404?”沙漠問。
“404也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啊。”宋庚揚起下巴,怪驕傲的,“這一輩只有我進了404。”
“嗯?你們家也和江家一樣,后輩逐漸沒有靈髓了?”
“倒也不是,我那幾個哥哥姐姐的靈髓有的比我強得多。”
“那為什——”沙漠忽然噤聲。
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因為進404太危險了。”宋庚無所謂地聳聳肩,復述江隊長不久前說過的話,“天天對著妖魔鬼怪,刀頭舐血,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殘了。宋家有正兒八經的祖業,不需要跟邪魔打交道也能賺錢,肯定要先保小命嘛。”
沙漠皺眉道:“既然如此,又為什么讓你進404?”
“我自己主動要去的,不去404,就得去家族里的公司上班,我才不要。”
宋庚扭頭看她,咧嘴笑,“404雖然危險,但每天都像打游戲,有趣極了。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在宋家我出不了頭,但在404我能排得上號。”
沙漠懶懶拍了兩下手掌:“真不愧是初生之犢啊。”
可能是天冷了,深夜的火鍋店坐了不少桌。
沙漠點菜時,紅發往下垂,一下下搖晃。宋庚看見,在包里摸到了他施術用的花繩。
想想,又覺不大合適,他的花繩沒染血的時候是白色的,有的人會覺得不吉利。
猶豫間,熱情的店員已經掏出時刻準備的發繩,放到沙漠手邊。
宋庚抽出手,心想,那就等下次吧。
*
舒聿的手機調的是完全靜音,連振動都沒有,但屏幕一亮,他就醒了。
是關岢來了條信息,問他吃不吃早餐。
早晨六點半,身邊是睡得很沉的甘槐念。舒聿揉揉她的耳垂,她沒醒,咕咕噥噥翻了個身。
舒聿笑了笑,起身洗漱,拿發繩把長發束起。
晨寒初透,胡同口卻熱氣蒸騰,早餐店門口食客往來,油鍋滋滋響,蒸籠冒白煙。
舒聿買了一大袋糖油餅,往胡同里走,最后停在一家四合院門口。
關岢已在門口等著,他一身運動裝,像是剛晨跑過來,手里也拎著糖油餅,還有炒肝和包子。
他瞅一眼舒聿手里,撇撇嘴:“就知道你只買甜的,還好我買了自己愛吃的……”
舒聿白他一眼,舉起擋在糖油餅后面的咸豆腐腦:“買了好吧。”
關岢秒變臉,嘻嘻笑:“感謝感謝,感謝舒老板。”
兩人進屋,這套四合院幾年前舒聿翻新過,舊時候的青磚墻和屋頂瓦壟保留著,加裝天窗和落地長窗,內里裝修克制收斂,不顯山不露水。正中庭院有一株老銀杏,黃葉簌簌,有位穿著尼姑裳的老婦正在打掃落葉,見人來,鞠了個躬:“舒老板好,關局好。”
舒聿說:“容嬸,先不用打掃了,我跟關局吃個早飯,你先退吧。”
“得嘞,收拾的時候您喚我。”容嬸又鞠躬,身子一潛,鉆進地下。
關岢裝模作樣,打了個顫:“你這屋子再不住人,遲早要被傳是鬼屋。”
舒聿說:“本來就是鬼屋。”
舒老板是鬼,看房子的容嬸也是鬼。
舒聿提前跟容嬸說了要回來,屋內開著暖風,關岢脫了外套掛衣架上:“這次既然要在京華過夜,怎么不住這里,跑去住酒店?”
舒聿把早餐擺上餐桌,捻了一塊餅大口咬:“這里沒浴缸。”
他認真想了想:“應該還能加裝吧?”
關岢瞪大眼:“你要浴缸干嘛?”
舒聿像看傻子一樣看他:“浴缸能干嘛?洗澡啊。”
關岢眨了眨眼,捧腹大笑。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笑,但就是很好笑。
跟千年老鬼談浴缸和洗澡,不好笑嗎?
兩人會見面,自然不是單純為了吃早餐。
舒聿提起鬼界見到的那頭巨怪,關岢之前聽他簡單說過,也替他查了,可還是有疑慮:“你怎么能肯定他是云山分部的‘曹某’?你說你沒法看他的記憶,又從何得知?”
舒聿沒跟關岢提過甘槐念的能力,搪塞過去:“我學了新招,自有辦法。你查得怎么樣?”
云山犧牲的那三位姓曹專員,一位未婚,一位已婚有兩個兒子,名字里都沒有“七”或“琪”。
“大幾率是最后一位。曹源,離婚了,有個女兒跟著前妻,叫曹琪。”關岢把手機推給他,“上面有資料,你自己看吧。”
資料上有照片,上頭的男人長著一張國字臉,濃眉厚唇,乍一眼還有些憨厚感。他不是云山人,老家在石邑市,是個離云山很近的小城。另外犧牲的兩位姓曹的專員也是來自這里,應該是同個家族不同分支。
曹源死于一次任務,一頭會變色隱身的四階惡魘,趁其還在堅守結界,潛伏到他身邊,一口吃了他的頭部,當場死亡。
“腦袋?”舒聿嘴里塞滿餅,腮幫子一動一動,“后勤收尸的時候有回收到他的腦袋嗎?”
“沒有,都吃精光了,就剩身子。”關岢已千錘百煉,談著他人的死況,還能一口接一口喝豆腐腦。
“靈髓被惡魘吃了嗎?”舒聿又問。
“也沒有,他的身體也設了結界,把惡魘炸飛了,隊友及時趕到,回收了惡魘。”
“哦?有意思。”舒聿直接把資料傳到自己手機,“腦袋不在身體在,靈髓也在……他的身體火化了?”
爛船也有三分釘,專員的尸首在惡鬼眼中可是香餑餑,以防尸首被借用或羞辱,專員遺體都需要統一火化。
關岢點頭:“火化了。怎么說?你有頭緒了?”
舒聿把手機推回去:“如果我們遇到的那巨怪確實是由曹源變成,那么當初他的遺體就沒被火化,你去查查,那天火化時有沒有監控,看看進火爐的是不是曹源本人。他沒了腦袋,很容易偽裝啊。”
關岢嘆氣:“我真是勞碌命啊。”
“能者多勞,多勞多得。”舒聿連吃了幾塊餅,有些口渴,起身去倒水,“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勞碌,像你上頭那位顧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上不得罪,下不積怨,安安穩穩干到退休,領著退休金環游世界,不好嗎?”
顧鴻義實戰能力一般,反正他也不用上前線,只要對上足夠忠心,對下管理得當就行。
關岢近期“重點關注”他,倒是沒看出他有什么大問題,在關岢請舒聿當“外包人員”這件事上,顧鴻義還投了贊同票。
“環游個屁啊,世界都快一團糟了。”
關岢捧起碗把最后的豆腐腦都吸溜進嘴里,“我也不是天真孩童,沒有期盼整個世界都是真善美,可也不能因為別人的爛,讓自己跟著變爛吧?”
他打了個嗝,繼續說:“現在就是好人惡人各站一邊在拔河,惡人力氣大,難道好人就要放棄比賽、甚至倒戈跑過去惡人那頭,說‘哎呀你們這邊能贏,那我過來了我也是贏家’。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吧,舒老板?”
“你別問我,我可是惡鬼。”
舒聿也給關岢倒了杯水,放他手邊,“你看你,吃飯不說話,說話不吃飯,噴得我一桌子豆腐腦。”
關岢上一秒還義憤填膺,下一秒又笑了:“抱歉抱歉,這些話我平時可找不到人說,你現在又貴人事忙,沒空陪我聊天。”
“啊?我這么忙是誰給我安排任務啊?哦對了,話說到這,接下來我要嚴格規定外包時間,我自己有私事要忙,你別給我派東派西,一晚上從南跑到北的。”
“你要干嘛?有啥私事?”
“少管。”舒聿喝完水,又開始吃餅,尋思待會兒要再買兩塊熱乎的,給甘槐念帶回去。
他看一眼關岢,慢悠悠說:“最近,有人跟我說過一段話。‘欲善者得福,欲惡者遭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間正道永無疆。’”
關岢愣了愣:“這是誰說的?”
“名人名言,哪位名人你甭管,摘抄回去,哪天的動員大會上跟專員們提一嘴吧。”
舒聿半飽,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說,“你年紀大了,該放手給年輕人去搏一把了。說不定,404的新一代能在拔河比賽中贏了呢。”
秋陽漸起,日光從天窗落下,輕飄飄的,卻很亮。
關岢揚起笑,眼角堆著細紋:“行,承你貴言。”
兩人吃完早飯,于胡同口分別,一人往東,一人往西。
一個月后,舒聿又見關岢。
這一次,關岢穿著西裝皮鞋,打他最喜歡的銀灰色領帶,躺在棺材里,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