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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剛生出這個念頭,就聽見余先生又道:“原文倒是記得熟,沒有錯漏,嗯……我再考你幾句注解。”
“言必忠信。”
沉雋想了想,開口道:“忠者,盡己之心;信者,循物之實。” [注2]
“不錯。”余先生夸獎了一聲,繼續道:“足容重。”
沉雋這次思考的時間短了些,“舉足欲遲,如負千鈞。” [注3]
“目容端。”
“目不斜視,視必直瞻。” [注4]
四喜一邊在一旁摸魚干活兒,就聽著這師生倆問答的速度越來越快,不由微微睜大了眼睛。
“進退有度。”
“進必徐,退必遲,不踐閾,不跛倚。” [注5]
沉雋聲音落下,余先生終于停下,不再提問,面上露出了滿意的笑意,“不錯,記得相當牢靠,日后也要如此用功才好。”
“先生放心,學生會的。”
沉雋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鄭重應下。
見她這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滿是認真,余先生不由一笑,從荷包里拿出幾塊糖遞過來,“很好,這是給你的獎勵。”
沉雋忙伸出雙手接住,“謝謝先生。”
余先生笑得溫和,“好了,吃塊糖就干活兒吧,我同你們一塊兒。”
……
她們三人收拾東西到下晌時分,總算是收拾了個七七八八。
見時候不早了,余先生干脆留沉雋在小院一道用過飯,又給她塞了一堆要背會的功課,才放她離開。
沉雋走到半道上,碰見了剛從廚房領飯回去的翠翠,便停下來同對方打了聲招呼。
“是蘭香姐姐啊……”
翠翠也笑著同她問了聲好,而后便匆匆離開。
沉雋一邊往回走,一邊回想著方才的情形,聽說對方進了十三郎君院里,相較于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方今日瞧著似乎是消瘦了些,性子也沒那么活潑了……
心里正琢磨著事兒,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三姐兒!”
她趕忙抬起頭看過去,眼睛亮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小跑到來人面前,“阿兄!你怎么來了!”
沈慶憨憨一笑,撓了撓頭,伸手把她手里的東西都接到自個兒手里,“這不是阿娘托人給我們送了信兒嗎,說是你馬上就要跟著七娘子去盛京了,我跟阿爹就尋思著趕緊過來一趟,給你送點兒東西,到時候也好送送你……”
聽著這話,沉雋心里暖暖的,同時也生出幾分不舍來。
就算她對這里不熟悉,也能猜到盛京和東山縣的距離定然不遠,自己這一走,就要好久見不到家人了。
走在路上,沉雋記起梅香先前說要訂制一盞燈的事兒,便同沈慶說了一遍。
沈慶先是驚訝,而后便爽快地答應下來,“只要她不嫌棄我的手藝,不過給錢就不用了。”
見妹妹看過來,他笑起來,笑里難得帶了幾分狡黠,“說不定她能看在這盞燈的份上,對你好點兒呢。”
沉雋沒想到他是這么想的,微微一怔,心中暖意更甚。
兄妹倆一邊說話一邊走,很快就回到屋里。
沉父正在爐子邊上忙活,爐子上放著個陶罐,里面的味道溢出來些許,沉雋聞了聞,像是羊肉湯……
見到他們倆進來,沉父掀開蓋子,拿筷子戳了戳里頭煮著的肉,頭也不抬地道,“三姐兒先歇會兒,這湯馬上就好了。”
盡管已經在余先生處吃過了,但沉雋還是不想辜負阿爹的一番心意,便應了一聲坐到旁邊等著,雙手托腮看著他忙活。
再說了,方才吃的飯是飯,只是再喝一碗湯而已,盛得下!
沉父說話算話,說馬上就好,沒多久就好了,先舀出來三碗,陶罐里還剩一半,那是留給杜媽媽和沈昭的。
三個人捧著碗慢慢喝著,一邊說著話。
杜媽媽托人給他們送的是口信兒,只說沉雋要去盛京,里頭的內情倒是沒細說,沉父此時仔細問過一遍,心里才算是有了數。
“這么說,是大娘子那邊的人來傳這個信兒的?”
沉雋點點頭,“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湯。
沉父稍稍放下心,另起了個話頭,“對了,你那個蜂窩炭的生意,我加上你阿兄兩個人,都有些忙不過來,便尋了幾個信得過的人幫著一起做,半月結一次工錢,本來想同你說一聲的,誰知府里這么忙,一直沒等到你們回家,白家那個小娘子也催得緊……”
“只要您找的人能信得過就行。”
沉雋對這個其實并不太在意,隨著銷量的增加,自家阿爹和阿兄肯定是忙不過來的,更別說阿兄還得在鋪子干活兒,總是要雇人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兒。
“人你也是見過的。”沉父見她沒怪自己,放下心來,“就是柳溝村的人,那二人雖然年紀有些大了,但卻不會耽誤手上的活兒……”
聽到柳溝村三個字,沉雋忽然想起來另一件事。
把只剩個湯底的碗擱到一旁,走到自己平時藏東西的地方,從里頭翻出來一張被折起來的紙。
“阿爹,這是我后頭又改過一次的煤爐子,您看看怎么樣?”
沉父接過,低頭端詳了半晌,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這……我也不大懂,看著倒是像模像樣的?”
沉雋默然片刻,輕咳了兩聲,“您若是信得過柳溝村的人,就找他們燒一個樣品看看。”
“燒?”
沉父不由一怔,猶豫著道:“可他們那塊地……”
沉雋想了想,“那是燒瓷的原料,雖然我也不太懂,不過燒爐子或許……用不到那么精細的料,用些次些的也能燒成?”
她的語氣里帶了幾分不確定。
沉父卻深覺有道理,點點頭答應下來,“成,回頭我就去找他們試試。”
杜媽媽與沈昭回來的時候,沉雋正在跟沉父細說未來的計劃,包括關于蜂窩炭的生產計劃,營銷手段,還有碰到仿造的該怎么辦,以及若是爐子能燒成,后面又要怎么做……
說到最后,她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不過阿爹,我剛才說的,也只是推測的情形,若是有什么意外情況發生,那您便跟茯苓阿姐商量著辦吧。”
沉父活了這么久,自然也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的道理。
聞言便點了點頭,“你放心,阿爹省的。”
杜媽媽在一旁喝著羊湯,啃著骨頭上的肉,湊到沉昭旁邊,悄聲嘀咕道:“瞧瞧,才多大的人,說起話來還一套一套的……”
沉昭笑笑,嗯了兩聲,就當是回應了。
一家人正閑聊著家常,外頭忽然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杜媽媽在嗎?”
原來是廚房的香秀,話里滿是焦急,說是九娘子不肯吃張婆子做的東西,聞到就吐,夫人正發作呢,他們沒了法子,這才趕忙喊杜媽媽回去救場。
主子有令,做下人的還能怎么樣,杜媽媽只得憋悶地放下手里的碗,匆匆趕了過去。
與此同時。
林知縣坐在正屋的椅中,揉著發酸發漲的太陽xue ,耳邊是李氏低低的哭泣聲。
“老爺,我們九娘此番遭此大難,是往我這個當娘的心上割刀啊,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想尋七娘問幾句話,卻連她的面兒都見不著……”
“我難道不是這個家的主母嗎,不是七娘的母親嗎,卻被一個下人堵在門口,臉面都丟盡了……”
林知縣聽得頭疼,忍不住打斷她,“都跟你說了,常云不是下人,她早就銷了奴籍,只是跟在大娘身邊做事!”
李氏卻道:“可您是大娘的兄長,她怎能……”
林知縣已有些不耐煩了,自打收到盛京的信,他心里的煩悶就與日俱增,再加上衙門的事兒也不順,更是沒有耐心在這里聽李氏翻來覆去地說這些東西。
他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把,“不是都問清楚了嗎?王家小娘子也在一旁看到了,是九娘想推七娘沒成,自己反倒掉進去了。”
“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還有什么好問的!”
“還嫌不夠丟人嗎?!”
李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錯愕,“老爺……”
正值此時,長隨從門外進來,先行了個禮,才道:“大人,門房那邊的人說,盧縣丞來訪。”
林知縣面上的怒氣凝滯了一瞬,而后轉為迷惑,眉心皺起,“她來做什么?”
長隨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恭敬地道:“縣丞只說是為了一點私事。”
“倒是怪事。”
林知縣收斂起方才外露的情緒,甩了甩袖子,起身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半點沒有理會李氏。
……
另一邊,沈家的屋子里,杜媽媽還沒回來,沉父已經提前回去了。
沈慶住在鋪子后頭,離得近些,倒還沒急著走,正跟三個妹妹圍著爐子坐在一處,忙活著給她們烤花生吃。
之所以是三個,是因為春姐兒方才忙完回來,也被沉雋拉了過來,聽沉昭說盛京的事兒。
原主和春姐兒雖然也在盛京住過,但當時年紀小,不怎么記事,更沒怎么出過府門,相較于盛京來說,反而是東山縣更熟悉些。
但沉昭卻不同,從生下來到七歲,都一直生活在盛京的林家,更不用說前世的大半輩子,她所在的容府,亦在盛京。
無數與之相關的前塵往事浮上心頭,沉昭低下頭,拿簽子撥了撥爐上的花生,遮掩起眼中繁雜的情緒。
“盛京啊……是個好地方。”
她緩緩開口,將記憶中的盛京慢慢道來,有威嚴肅穆的城墻,有秀美壯觀的皇城,有熱鬧喧囂的坊市,有金發碧眼的外邦人,有食肆腳店門前飄揚的彩帶,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兒……
隨著她的描述,沉昭和春姐兒不約而同地聽入了神,一副盛京百景圖似乎在眼前徐徐展開。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打斷了沉昭的敘述,也打斷了她們的思緒。
“你們坐著罷。”
沉昭把花生殼攏到一邊,站起身來,拍了拍妹妹的腦袋,“我去開。”
打開門,外面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昭微訝:“長樂?”
外面的人正是袁長樂,她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棉袍,沖沉昭笑了笑,“春姐兒可在你們這兒?”
被點到名字的春姐兒便是一愣,下意識看向沉雋。
沉雋探過腦袋,“長樂阿姐,你找春姐兒什么事呀?”
袁長樂先是打量了眼就坐在她身邊,被自己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的春姐兒,見她穿得還算規整,在心里點了點頭。
這才跟沉雋道:“是老爺的客人要見她。”
見其他幾人還有些不放心的樣子,不由一笑,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是好事。”
而后便同滿頭霧水的幾人告別,帶著緊張局促的春姐兒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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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注12345】選自朱熹·《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