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嚼慢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九七八年的深冬,北風像裹著砂紙,刮得軍區大院斑駁的紅磚墻發出細碎的嗚咽。
高級干部辦公室里燒著地暖,老式鐵皮暖氣片發出慵懶的“嗡嗡”聲。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墨水味,混合著沉宴身上那股常年不變的、干凈冷冽的肥皂香。那是屬于軍人的、一絲不茍的氣息,仿佛連呼吸都被嚴苛的紀律丈量過。
安貞將那沓厚厚的申請材料“啪”地一聲拍在紅木辦公桌上。最上面那張紙,印著“個體戶營業執照申請”幾個粗糲的黑體字。
沉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背脊挺直如松。他穿著筆挺的冬常服,深綠色的布料將他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背肌勾勒得極具壓迫感。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緊緊抵著那截修長白皙的頸項。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文件上,手邊的鋼筆吸飽了藍黑色的墨水,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未落。
“安同志,”沉宴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像壓在冰層下的暗流,公事公辦得沒有一絲縫隙,“個體戶執照的事情,目前政策卡得很死。這份材料不符合規定,不能辦。”
連眼皮都沒抬。這是大院里最守規矩、最講原則的沉首長。
安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規矩?原則?在那些不可告人的深夜里,這具被紀律束縛的身體是如何在她身下失控、顫抖,恨不得將她揉碎進骨血里的……那些畫面,比這屋里的暖氣還要灼人。
安貞沒動那份材料,反而繞過椅子,徑直走到了辦公桌前。她的手撐在桌沿,羊絨大衣的下擺掃過桌角,瞬間侵入了屬于沉宴的、絕對理性的氣場。她微微前傾,那股獨屬于她的、帶著點侵略性的甜香,沖散了滿屋子的墨水味。
沉宴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手背上的青筋極其隱秘地暴起了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下。
安貞垂眸,看著這個依舊冷靜的男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殘忍的親昵:“沉首長。”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像羽毛,又像刀尖,輕輕刮過沉宴緊繃的神經,“上次在招待所,你可不是這么跟我說的。”
招待所。這叁個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瞬間鋸開了沉宴偽裝的冰層。那晚的瘋狂、失控,以及他在她面前徹底崩塌的原則,此刻全都化作了耳邊的轟鳴。
沉宴的呼吸猛地一滯,終于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有被冒犯的惱怒,有被戳穿的羞恥,更多的,是極力壓抑卻依然泄露出來的、野獸般的暗火。
但他不能動。他是沉宴,是她的前未婚夫,是那個明明已經被踹了,卻還要觍著臉幫她擋槍的“合伙人”。
“安貞。”他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他猛地拉開抽屜,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一本嶄新的、封皮硬挺的批文被他拿了出來。那不是普通的申請表,那是早就填好了所有信息,甚至連最關鍵的那個鮮紅公章,都已經端端正正地蓋在上面的“通行證”。
油墨還是新的。顯然,他早就準備好了。
沉宴的手指修長有力,此刻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他將批文推到她面前,指尖甚至在那光滑的封皮上劃出了一道急促的聲響。“下不為例。”他幾乎是低吼出這句話,喉結在嚴絲合縫的領口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安貞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視線在他那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慢條斯理地收起批文。“謝謝首長。”
她轉身欲走,心情愉悅。就在這時,沉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冷意,硬生生截住了她的腳步。
“執照拿到了,就好好經營。”
安貞回頭,挑眉:“首長還有教導?”
只見沉宴已經重新拿起了鋼筆,看似恢復了冷靜。但安貞看得分明,他的手在抖,筆尖在紙上洇出了一團難看的墨漬。他沒有看她,而是死死盯著那團墨漬,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雷霆:“別惹不該惹的麻煩。”
頓了頓,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屬于軍人的冷冽氣息里,竟然透出了一絲罕見的、咬牙切齒的酸澀。
“還有,”沉宴終于抬起頭,目光如刀,并沒有看她的口袋,而是死死地鎖住了她的大衣領口。
安貞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絨大衣。
沉宴的視線緊緊盯著她,眼底翻涌著極其危險的暗潮。
他當然知道那顆大白兔奶糖她幾天前就吃了,糖紙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個垃圾桶里。
但他受不了的是,那股甜膩的、屬于另一個男人的奶香味,已經徹底滲進了她這件大衣的纖維里,好幾天了,都沒有散干凈。
這幾天,她穿著這件沾了別人味道的大衣,去了哪里?見了誰?是不是也穿著這件衣服,對別人笑過?
沉宴的脊背瞬間僵硬,深綠色的軍裝下,胸肌的線條隨著他不自覺屏住的呼吸而繃得更緊。他沒有質問,沒有資格,更不符合他的性格。
“安貞。”他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下次來我辦公室之前,能不能換件衣服?”
他死死盯著她,眼神晦暗得可怕,像是一頭被搶了獵物卻還要維持風度的狼:“你身上的味兒,太礙眼了。”
……
大院外,十二月的北風夾著干硬的雪粒子,打在斑駁的紅磚墻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幾棵脫光了葉子的老榆樹在寒風中搖晃,不時有穿著厚重棉襖的行人搓著手、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霍崢靠在那輛半舊的北京吉普212的車門上。周圍的環境是灰暗且冷肅的,但他站在這兒,卻像是一團壓抑著的、隨時可能灼燒起來的暗火。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一件深棕色的舊皮夾克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粗線毛衣。
毛衣貼合著他寬闊厚實的胸膛,隨著他緩慢的呼吸,布料被撐出硬朗結實的肌肉輪廓。皮夾克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卷,隱約露出他勁瘦腰線處那條有些磨損的皮帶扣。
他低著頭,從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壓得有些變形的“大前門”,單手磕出一根,咬在嘴里。那雙骨節粗大、手背上布滿清晰青色血管的手攏起,指腹處有著常年磨礪出的粗糙繭子。
砂輪“咔嚓”一聲,橘黃色的火苗竄起,照亮了他那張輪廓深邃、帶著幾分狂野的臉。他深吸了一口,下頜的肌肉瞬間收緊,勾勒出一道極其凌厲的線條。
煙霧順著他微微凸起的喉結緩慢呼出,在冷空氣中透出一種充滿攻擊性的雄性張力。
這本來是個應該避嫌的地方。軍區大院門口,崗亭里的哨兵端著槍站得筆直,冷厲的目光不時掃向這邊。但霍崢就這么隨意地靠著車,一條修長的腿微微彎曲,姿態松弛得近乎囂張,全然不在意那些打量的視線。
他只是瞇起眼睛,透過彌漫的煙霧,盯著那扇生了銹的鐵柵欄大門。
真慢。里面那個姓沉的死板脾氣,別是又端著架子給她臉色看了。要是她空著手出來,他今天非得進去把那張紅木桌子給掀了。
煙燃了一半,霍崢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鐵柵欄大門被人從里面推開。安貞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牛皮短靴,從大院里走了出來。